剪纸申报的一千个日夜
嘉宾:乔晓光 采访:路艳霞
时间:9月20日地点:雅闲茶艺馆
乔晓光,中央美术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任
路:中国民间剪纸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的工作,夜以继日地进行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最近申报工作的承办方,也就是你们中央美术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推出了《中国民间剪纸天才传承者的生活和艺术》大型画册,这对申报工作意味着什么?
乔:目前,申报相关具体工作已经完成,现在是最后的图像文本的辅助材料,其意义就是让世界认识中国民间剪纸的天才传承人,她们也是中国古老伟大艺术传统的创造者,她们的艺术经历同样是朴素感人而又充满了艰辛的。社会上对民间剪纸认识有一个误区,人们看到了作为物的剪纸,看不到剪纸背后的人,更看不到人背后的文化积淀。看不到剪纸对乡村女人生存的人性价值,这本书就是向社会推介一个完整的剪纸文化生态事实。
路:您在书中把剪纸比作“母亲河”,而且在不少场合说过母亲河消失的速度超过遗产申报的速度。
乔:这不是危言耸听。21世纪初叶的中国,正在经历由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现代化、乡村城市化急速变革的时代。中国乡村几千年自生自灭、自发传承的无形文化遗产,一夜之间突然面临着消失和流变。其实许多优秀的民间艺人早已在现代化的大潮中悄然故去了。他们天才的文化记忆也随之永远地消失。在中国民间剪纸近4年的申报工作过程中,我们切实感受到无形文化传承保护工作的紧迫性。剪纸已开始在窑洞的窗格上和民俗生活中悄然褪色、消失。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的乡村,大批的青年人离开家乡融入到城市的生存行列。青年人已不再关心传统乡村的文化方式,他们开始选择新的文化价值观。与此同时,剪纸天才传承者们也在逐渐离去。我们申遗传承人的名单已换过一次,许多天才传承人在二十世纪末已经去世了。就在申遗画册即将印刷时,今年6月内蒙古和林格尔的张花女老人故去,7月贵州台江苗族的王安丽老人也因病去世。第三批世界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5年5月才会公布,这期间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路:剪纸申报工作该做的已经做了,田野考察、组织活动、编辑画册、学术研讨、原生态保护、教育传承等等,这些年和那么多的剪纸艺人以及剪纸作品近距离接触,这其中最震撼您的是什么?
乔:是乡村妇女贫困艰辛的生存现实与吉祥灿烂的剪纸艺术创造这样一种令人深思的“剪花娘子现象”。永恒的东西其精神都是超越了时代的,但物质上它超越不了自身的生命存在。剪纸里涵盖的东西没有必要去夸大它,但也不能认识不到其深层次的东西。民间文化虽然是自发传承,但是放在民族文化的整体中比照,民间活态文化中的许多东西并不是高深莫测的,往往是与生存密切相关的、朴素的。通过剪纸的申报,我们认识到文化的人民性永远是民族性存在的最根本的要素。
路:看起来是民间艺人自娱自乐的剪纸,同时也让学术圈的人有了冷静思考的巨大空间和可能,对此您是怎么看?
乔:的确是这样。一次剪纸申遗的实践使学科和学术的发展清晰了很多。有些人讲,实践不就是搞点材料吗?这不是学术。通过我们的实践,第一我们避免书斋式学术与现实的脱离,我们认为实践是一种更开放、更深层次的学术过程,实践的学术拓展了视野,发现鲜活的生命信息。学术理念的发展、创新恰恰是从实践开始的,最后也终结在实践上,实践使知识赋予了真正的文化价值,回到生活中,从而实现良性循环。我们不反对文字典籍式的研究,但是面对民族的活态文化,作为无形文化学术发展的整体事业来说,我想离开大地、离开生活、离开人,这种学术究竟有什么意义?只有以自然和大地为准绳,才能认识人自身的文化。
路:教育部作为遗产申报单位,对剪纸的发展和学科建设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乔:遗产申报要求申报方有稳定的社会身份和可持续的遗产保护能力,按规定像我们这样的高校,必须由上级部委来申报,我们隶属教育部。在教育部支持下,中央美术学院开展了一系列非物质文化遗产教育传承相关活动,发展了十几所高校建立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学科,和许多教育部门共同协作,开展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课程以及民间剪纸传承课程,并无偿为社会很多部门提供了信息服务。教育部作为民间剪纸的申报单位,有独特和了不起的意义,原生态的生活,迟早会变化,就像我们现在看不到清代和唐代的生活一样,生活总是要流变的,所以传承不是原封不变。传承是文化基因的传递,而不是样式的传递,所以教育部参与剪纸的申报,意味着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教育传承工作的深化开展。由于剪纸和许多民族生活息息相关,内涵特别丰富,同时剪纸易操作,剪纸进入课堂是非常理想的方式。无论大学、中学、小学,包括社会上的老年人都很喜欢,因为剪纸贴近人的人性和本性,使人得到个人价值艺术实现的慰藉,同时剪纸也是民俗节日文化中民众喜闻乐见的艺术样式。教育传承更长久的重要意义在于,无形文化融入到主流教育的知识体系当中,对激发民族创造力,推动民族文化复兴和当代文化创造发展,都是非常有意义的。所以教育传承也是无形遗产保护的重要方式,我想这远比获得荣誉要重要。荣誉不是目的,只是契机。我们用这个契机,追求更有人性价值的目的。四年走过来,承受许多,但我们是幸运的,感激生活、感激时代、感激那些在申遗过程中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们,是大家的努力推动普及了社会对民间剪纸无形文化价值的认识。
路:剪纸申报过程是艰难的,如果要您说说遗憾之处呢?
乔:现实中剪花娘子这样一个庞大的弱势群体,她们无法去申报遗产,必然是受到了各方的大力支持,但是我们依然感到真正关注这些乡村妇女的人还是太少了,很多媒介的宣传都是我们自己在做。这种朴素、司空见惯的文化久违了,大家并不了解。当你走向乡村,你会发现,这些传承人有名的还是没名的,没有人真正关心她们,乡村妇女离真正的文化尊重还相差得很远。但是我们也看到,当你把这种文化通过语言、通过遗产申报来传达出来的时候,引起的共鸣是强烈的,是非常有凝聚力的。人们还是在关注母亲河,但是不知道自己文化的母亲河究竟怎么样了。通过遗产申报的工作,我们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也吸引了很多人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