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民族记忆的背影

本刊记者 曾金胜


  民间艺术被誉为历史文化的“活化石”,但随着历史的变迁,许多民族民间艺术往往因人而存,人绝艺亡,传承已经断脉。保护非物质遗产对我们来说,难道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吗?
  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盈满面,总有一种情结萦绕我们的内心深处。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共有的记忆与文脉的传承。
  但总有些不是很利好的消息传进我们的耳朵,民族民间艺术因人而存,人绝艺亡,传承断脉;少林神秘“女书”商标被抢注…… 
  一桩“韩国将‘端午节’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为文化遗产”的消息,掀起了轩然大波。排除媒体炒作因素,我们看到了我们忽视了传统文化保护的过去。曾几何时,我们对包括传统节日在内的文化遗产冷处理已经潜移默化。也是一个有关“端午节谁属”的争论,才将许多中国人的视线转向了非物质遗产领域。
 
  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也称为无形遗产,承载着民族一代代人的文化记忆而这些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是很容易被忽视和忘却的,较之有形遗产而言更为脆弱和不可再生,稍有不慎,带给我们的就是不可挽回之痛。但是众所周知的是,民间文化遗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亡,生冷的现实无时无刻提醒我们谁来留住民族记忆的背影?
  民间文化遗产现状忧思
  也许你登过长城游过故宫,看过黄山松庐山雾,但你是否静听过一出昆曲、一阕古琴、评弹,领略过那江南丝竹的风韵,聆听过民乐的天籁之音?
  韵味无穷的皮影木偶,流浪四方的说唱艺人,诙谐幽默的曲艺形式……中华五千年文明不仅给我们存留了有形的浩如烟渺的文化古迹、自然遗产,而且还创造了无形的、璀璨夺目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经过几千年来世世代代传承,才有今日的博大精深。然而,也正是由于它们大多只是凭借着口传心授、相当脆弱的方式代代相传。一旦没有传承人,就如断线风筝,即刻消失,化为乌有。在工业化和全球化的今天,它必然遭受致命的冲击。
  有句话说得很苍凉:当抢救某个文化艺术的话题被提起,是否就已经预示着该文化艺术的消亡?保护非物质遗产对我们来说,难道真是“挽住民族记忆的背影”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吗?
  就昆曲来说,十几年前,全国大约有800人在从事昆曲工作,号称“八百壮士”,如今只剩下不足600人了。全国6个昆曲剧院团创作、演出普遍陷入困境,演员培养及艺术创作均无力投入。无独有偶,古老的汉剧也正在衰落,全国仅存的几个汉剧团,观众急剧减少,境况大多不佳,就连规模最大的武汉汉剧院的主要演出市场都已退到农村。在越剧故乡——浙江省嵊州市,随着各种文化娱乐活动的兴起,越剧演出愈来愈面临观众少、专业剧团难以生存的尴尬局面,许多剧团已纷纷停演或转业,全国的专业越剧院团目前不足35家。
  “中国的地方戏剧剧种繁多,尤其是一些地方小戏,存在流传范围越来越小,观众越来越少的问题,如果再不及时抢救,恐怕今后再也无缘看到这些濒危艺术品种,千百年来沉积的这些文明成果可能在一朝无影无踪。”中国戏剧家协会秘书长王蕴明谈及地方剧种发展时忧心如焚。
  “二四八月天气长,情妹下河洗衣裳;清水洗来米汤浆,情哥穿起好赶场。”“哟—嗬—嗬……哟—嗬—嗬……一声号子我一身汗,一声号子我一身胆。”千百年来传唱的川江号子,曾经是长江的魂魄,如今几成落寞的千古绝唱。三峡蓄水,昔日激流成平湖,当年的拉纤船工已是白发苍苍,有的甚至辞世,这些见证过昔日川江的弄潮人,再也无法在凛凛江风的伴奏下吼上一嗓子,川江号子这种融技术和艺术为一体的文化品种也就成为绝唱。87岁的“巴渝民间艺术大师”陈邦贵忧心忡忡地说:“希望能趁我还活着,搞一些音像资料,把川江号子留给后世,川江号子不应该失传。”但是据报道,由于经费问题,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似乎那么遥不可及。
  在丽江纳西族的音乐文化中,驰名中外的纳西古乐,是每一个到丽江的人必听的。但如今,随着纳西古乐的势微、失传与衰落,也许真的将应了一句话:“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散落在民间的璀璨的文化遗产,濒临失传,受到漠视;曲终人散,人亡艺绝。正如从事相关研究的专家所说:“这样的事太多了,有公路的地方,民间建筑可以说是没有了,很多民族的民俗民风都已经没有了,比如汉族的年已经失去原有的味道。每一分钟,我们的田野里、山坳里、深邃的民间里,都有一些民间文化及其遗产死去。它们失却得无声无息,好似烟消云散。这一点都不夸张。”
  拿什么拯救你,濒危的无形遗产
  近年来,伴随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行动的启动,全球性的保护、珍视口头和非物质遗产逐渐掀起热潮。人类口头与非物质遗产的申报开始升温。
  然而,申请不等于保护。无形文化遗产保护面临的一个最具挑战性的难题就是如何传承下去。与物质文化不同,无形遗产总是动态的,没有生活的土壤,枯萎与衰亡却是必然的。一些被收进博物馆的民间文化藏品,却在这个最应该保护它们的地方,仍面临着继续“消失”的危险。“一入‘馆’门深如海”,根本没有展出机会;有些地方藏品损毁问题严重,对民间文化的保护尚停留在只“抢”不“救”的初级层面,认为把这些遗产“抢”进博物馆便万事大吉,至于之后该怎样对待它们,却很少有人再去考虑了。 
  理智告诉人们:民间活态文化的抢救、保护、传承,才是最重要的。  
  “孔雀公主”杨丽萍率领着浓缩云南少数民族传统歌舞艺术精华的大型民族歌舞集《云南映像》在中国舞台上所向披靡。《云南映像》成为一桩文化现象,其中让我们记忆犹新的两个词是:“原生态”与“保护”。作为世界上最具特色的民族文化“集成块”的云南,民族文化遗产保护的问题也格外严重。为了延缓云南民间传统艺术的消失,杨丽萍不辞辛苦四处奔走。在多年的民间采风中,杨丽萍看到了云南民族文化的变化许多绝技因为失去了用途而濒于失传,新生的一代喜欢牛仔裤甚于传统服装。一位专家在调查了基诺族巴卡村寨后指出,如果不加以重视和保护,这里的民族传统服饰有可能在10年左右消失;民族口碑文史及其风俗传承机制,有可能在20年内消失;民族传统歌舞有可能在20年内消失。而这种状况,在云南众多的村寨之中并不鲜见。这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杨丽萍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但是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杨丽萍感觉到力不从心。
  当然,在非物质遗产的保护与传承方面也不是没有成功的范例。杂技,这种流传数千年的古老传统艺术,在国际上不断绽出新花,被称为国际杂技金牌储藏库,成为我国文艺门类挺进国际市场的桥头堡。这种独具魅力的文化特质,赢得了世界观众,被誉为中国的国宝。
  民间活态文化消失了即不可能再生,对民间活态文化的抢救、保护、传承、发展是我们民族处在大的社会转型期所面临的重要而又急迫的问题。保护非物质遗产,不只是如同有形文化遗产所需要的“整旧如旧”,而更多的是要在继承中发展,在发展中继承,这其实也是一个传统文化如何面向现代化的问题。 
  薪火相传的责任与使命
  抢救与保护濒临失传的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迫在眉睫。如果不及时保护很有可能像大海退潮一样全方位消失,事实已经印证这决不是危言耸听。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从21世纪第三年开始,一场范围遍及全国的、对中国民间文化遗产进行规模空前的全面的普查和抢救工程正式实施。2003218日,历时两年之久的“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正式启动。这是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中国民族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和保护工程之子项目。该工程持续10年,将对中国中国56个民族的民俗、民间文学、民间艺术进行地毯式的普查、登记、整理。
  同年底,《民族民间传统文化保护法》草案,不日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这部可望不日出台的法律,将为濒危的中国方言、服饰、戏曲、民俗文化等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提供法律依据。
  有专家认为,在中华文明的演进史中,可以看到这样一个规律:每当有形的物质文化受到损毁时,口头的非物质文化就会发挥它巨大的历史功能,维系、保护和传承着中华文明的精神血脉。中华文明之所以成为人类远古文明唯一延续至今的伟大文明,是和口头非物质文化具有延绵不断的强大生命力直接相关的。可以说,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民族信念的“活史”,是中华民族独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精神基石。
  留住民族记忆的背影,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才有其生生不息、长远发展的可能和潜能。就此来说,遵循人类口头文化的艺术规律,及时抢救濒危文化遗产,使人类社会创造的非物质文化能够代代相传,文明成果能够千年流淌,源远流长。这既是国民的责任,更是薪火相传的使命。


    
《时代潮》 (2004 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