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文化气息中的聚会

——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第七次学术大会侧记

刘亚虎

农历五月的韩国江陵，风和日丽，水波不兴，一年一度以“神与人间相会”为主题的2004端午祭隆重举行。在无形的“神人相会”的同时，日本、中国（包括大陆、台湾）、蒙古、越南、老挝以及韩国各地的民俗学者也聚会江陵，参加在这里举行的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第七次学术大会。他们将在端午祭浓浓的文化气息中，探讨与本次大会的主题“世界无形文化（也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存”等相关的各种议题。

时光流逝，人类已经跨入21世纪。曾经有人预言，21世纪是“文化的世纪”。然而，正如江陵市市长沈起燮所说，不可忽视的事实是，“文化的世纪”伴随着“文明的危机”而来，产业文明坚如龟甲的厚壁束缚了人们的天性，限制了人际的亲情，也阻隔了民族传统文化的延续、传承。如何使预言成为现实，人们正在集思广益，寻找有效的方案、正确的途径。2003年10月17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布《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今年，亚细亚民俗学者聚会，也将深入地研究一些具体的问题。

6月10日上午9时，大会在江陵市厅大会议室开幕。开幕式之前，江陵市市长沈起燮先生专门接见了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会长陶立璠教授和副会长樱井龙彦教授，对亚细亚各国学者来江陵参观端午祭和学术大会表示热烈欢迎。陶立璠会长简单介绍了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成立8年以来的学术活动，并代表学会对江陵市政府的热情接待表示衷心地感谢。在之后的开幕式上，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大会会长、江陵大学教授张正龙致开幕词，江陵市市长沈起燮致欢迎词，江原道、江陵市各方面负责人以及亚细亚民俗学会会长陶立璠等致祝词，共同祝愿大家在江陵蓝天、绿树、碧海的怀抱里愉快地度过这充满欢乐、充满担忧、充满期待的日子。

室外的风景很美丽，室内的风景更精彩。开幕式以后，大会进入主题：亚细亚无形文化遗产的实态及保存。人们用各种语言、形象、声音、书籍等等立体地描绘出了各民族无形文化的各种形态。

老挝的学者带来他们国家“国宝”的形象资料——各民族民间艺术的影象：大屏幕上，那古朴淳厚的音乐，那亦健亦软的舞蹈，那琳琅满目的乐器，令人惊叹，令人欣喜：一个曾经战火纷飞的国家里，还保存有这么绚丽多彩的非物质文化形态。

日本学者的照片展示了无形文化的另一面——民间信仰的偶像崇拜，使人们经历了一次“人与神的相会”。照片里日本东北部秋田县的稻草人形神，高大，威严，凛凛有生气。这一类偶像，在人们想象的世界里，寄寓着人间的希望，具有巨大的神通，能达到任何人力所不逮的领域。他们存活的境界，时间永恒，空间无限，一切一切的界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越南学者谈到，越南有丰富的无形文化，包括四个方面：口传文学，如神话、故事、史诗、歌谣、谚语；艺术演唱，如音乐、舞蹈、木偶戏；风俗民情，如礼仪、节庆；民间知识，如环保方式、治病方子、生产经验、艺术创造等，每一方面都展现出斑斓的色彩。我曾在越南著名的风景胜地下龙湾看过他们的水上木偶戏，觉得它很有特色，很有魅力，可以让所有看过的人都留下很深的印象。

中国大陆的学者展出了以文字形式保存民俗事象的列入国家规划的重点图书——“中国民俗大系”。大系分省立卷，共31卷，1400余万字，4000余幅图片，人们从中看到了中国56个民族历史地理、生产、交通商贸、村落、家族、居住、饮食、服饰、岁时节日、人生礼仪、民间信仰、民间组织、民间艺术等13个方面异常丰富的民俗事象。

韩国学者着重介绍了作为“国家重点无形文化遗产第13号”的江陵端午祭。江陵端午祭已经成为代表韩国文化的节日。它是一个季节的节日，古代的人们相信这一天是阳气最盛的一天。后来韩国受中国文化影响，引用了“端午”一词。它包含着一系列仪式与活动。尤其值得人们关注的是，它不但具有原初性、原始性，发展到今天还注入了时代意义。在全国各地端午节风俗逐渐失传的时候，江陵的端午祭还绵延不断地承袭下去。这一点引起我极大的兴趣。

如此丰富多彩的各民族传统文化，在全球经济一体化和社会生活现代化的大潮中，许多却正面临着灭顶之灾，特别是其中的无形文化遗产正在迅速变异或消亡。社会化大生产和外来文化的强势撞击迅速地改变着多样性文化的生存空间，合理、有效的保护成为人们面对的一项重大课题，也成为亚细亚民俗学者讨论的热点。

学者们列举了保护无形文化的意义：它是对民族意识的唤醒，它是对国家独立的维护，它是对人类文化生态的保护。韩国、日本的学者还指出它更广泛的意义：它与民族和解相生，与世界和平共存。人们交流无形文化保存的现状，探讨进一步保存的措施。

老挝学者介绍，老挝文化研究院正在进行几个工程，保护民间传统音乐。文化部门正在编制立法草案，从法律上规定对传统文化的保存。

越南谈到，越南有一句谚语：“百年的石碑可以有损失，百年的口传不能有损失。”2002年，越南国会通过立法，要保存民族传统文化，包括有形文化和无形文化。保存无形文化有很多方式，主要两种：“静态”的方式，使用录音、录象等保存，以后通过录音、录象等复原；“动态”的方式，在民族的共同体里传承发展。越南学者还谈到，他们正在做一个课题：搜集、整理、翻译少数民族史诗，已经搜集到几百部。

日本学者认为，各民族文化没有优劣高低之分，要尊重文化的多样性，尊重各民族文化历史上艺术上学术上普遍的价值，把多样性的文化作为人类共同的财富保存下来。

韩国学者提出，必须从文化的角度对民间艺人有价值的规定，给艺人以相应的待遇和权利，也让他们履行相应的义务。

中国大陆学者回顾，从1984年开始的中国民间文学的全国性普查和《中国民间文学集成》的编纂，为中国民间文化的抢救与保护至少抢回20年时间。近年来，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发起“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中国文化部组织实施“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后者2003年10月确定首批10个试点，其中专业性试点7个，包括河北武强县年画、广西红水河流域铜鼓艺术、海南黎族传统传统棉纺织工艺、西藏昂仁县迥巴藏戏、甘肃环县道情皮影、新疆维吾尔木卡姆等。他们还提议，将非物质文化遗产视为有生命的活态存在，把保护的本质定位于维护和强化其内在生命，增进其自身“可持续发展”的能力。

台湾学者也介绍了台湾无形文化的保存现状。整个一天都在学者们广泛的交流、深入的探讨中度过。

6月11日上午，两辆大巴士把我们带到了韩国东海岸边。天是那样的澄净，海是那样的澄净，处于天海之际的人的心也是那样的澄净。一刹那，我突然联想起，澄净的蓝天碧海散发着大自然原生态的气息，没有尘埃，没有污染；古朴的风俗文化也散发着人间原生态的气息。在那个境界里，人的品格没有杂质，没有异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那样的单纯，那样的融洽。也许，我们可以在我们所保护下来的延续至今的民族传统文化中，寻觅、体验到那么一种古朴的民风，那么一种纯净的心灵。

观海归来，我们进入“2004江陵国际观光民俗祭”会场，初步感受一下江陵端午祭节日文化的气氛。我们看到，整个节日活动除了传统的祭礼、巫术、官奴假面舞剧、各种民俗游戏（秋千、角力、射箭、投壶等）以外，还有各种演出、展览、乱场（集市）等，场面非常热闹。端午祭风俗起源于古代春耕播种后举行的祝愿祭，人们从祈求丰年的巫术礼仪所引发的狂热中得到释放，得到欢娱……江陵人认为，这种群体的祝愿祭除了有保存文化、辟邪求福的功能之外，还可以陶冶民众的性情，防止各姓族群之间的分裂，以实现大同社会。正因为如此，这种群体的祝愿祭有共同体礼仪的功能。这共同体礼仪的延续可说是“江陵端午祭”流传至今的最大原因。在巫术意义逐渐淡化的现代，仅靠礼仪的功能是难以将端午祭延续到今天的。现代江陵端午的内涵被赋予了现代文化的因素，将“一年的文化成果”集中体现出来，各种体育活动和艺术活动吸引着众多爱好者的目光，从而使“江陵端午祭”超越民俗庆典活动的范围，发展成为一个综合性的庆典活动。江陵人还认为，现代人的交际是封闭的，生活局限于各年龄、行业、性别的同类集体中。“江陵端午祭”为人们提供摆脱日常、广泛交际、丰富生活的机会，使人们从混沌与无序中释放出来，获得恢复生活秩序的解放空间，并通过庆典活动加强了民众的共同礼仪与集体的归属感。

下午，学术大会分别以“世界无形文化遗产保存现况”、“亚细亚无形文化遗产实态”、“世界民俗文化”为主题，分成四个小会场进行小组发言，内容涉及民间传说、歌谣、美术、服饰、建筑、工艺、节日以及农业、商贸民俗文化等等。当发言从大会场的同声翻译转到小会场的先说后译以后，我突然发现，翻译有日语、韩语、汉语，却没有设国际最通用的英语。不仅如此，各国的学者还常常用亚细亚其他国家的语言发言，如日本的学者用韩语发言，中国的学者用日语发言，等等，让人们感受到亚细亚民俗学者大家庭的气氛。而日本学者樱井龙彦、越南学者阮翠鸾用汉语发言，使我倍感亲切。不知有哪一位学者说过这么一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汉语是世界上最方便、最实用的语言，汉字是世界上最方便、最实用的文字。不信你看电脑打字，只要设计一个程序，敲两下一串文字就会冒出来；不像英文，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一点都不能省略。担任翻译的人员中有四个是日本名古屋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他们是中日友好的使者，更是未来的亚细亚民俗研究的生力军。

小组发言结束，大会举行闭幕式。闭幕式上各国学者热烈地讨论了以大会名义发表的关于保存世界文化遗产的《宣言文》，“按原形保存”、“可持续发展”、“独特性”、“多样性”、“共有性”、“互相交流”、“历史上艺术上学术上价值”等成为其中的关键词或关键语。这是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成立以来，在学术会议上首次发表宣言文，它将对各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起到积极的作用。最后，樱井龙彦致闭幕词，感谢不辞辛劳筹办会议的韩国东道主、各国翻译，感谢不远万里参加会议的各国学者、尤其是第一次参会的老挝学者。

晚上，在江陵市副市长举行的晚宴上，各国的学者情不自禁地唱起歌跳起舞来。人们相邀相约，唱起各国人民都非常熟悉的日本《北国之春》、韩国《阿里郎》、中国《康定情歌》等。相同的旋律、不同的语言使人们感到，民族文化确实是独特的，又是共有的，它确实是人与人、民族与民族相互交往、相互了解进而相互尊重的媒介，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文化离我们每一个人就这么近。

6月12日上午，我们再一次来到“江陵国际观光民俗节”会场，近距离观察江陵端午祭的仪式。整个仪式是儒教式的祭礼与巫术的结合，它从农历四月初五酿制“神酒”开始，农历四月十五祭“大关岭山神”和“大关岭国师城隍神”，将国师城隍夫妻迎到江陵端午祭祭堂以后，农历五月初四到初七每天早上举行“朝奠祭”，随后举行巫祭，初七晚举行“送神祭”。其间，妇女们要饮菖蒲水或用菖蒲水洗发、菖蒲露化妆、菖蒲根插发借以求吉，士大夫家将天中赤符、端午符贴在门柱上借以辟邪，人们还要吃艾子糕、车轮饼等。这一切，我从会场四个展馆之一“端午馆”的展出中一一了解。在同伴的邀约下，我还举棰试打了制糕的糯米团，并用菖蒲水洗了头发。水，香香的；头，爽爽的；心，甜甜的。我突然想到，无论是求吉，还是辟邪，都是人类自由而全面地发展自身的欲望的体现。自由而全面地发展自身的能力是人的本性，也是一切庆典的初衷，它延续在人的各种实践中，包括古今相继的各种庆典活动中。古代的祭祀是这方面的追求，现代的竞赛也是这方面的追求，只不过是形式不同罢了，这方面的追求是一脉相承的。这就是为什么江陵端午祭在原初性质的基础上能不断地注入时代意义的根本原因。

下午，参观校洞韩果厂。校洞，意为“有学校的洞”。这里的“洞”，也写作“垌”，广阔的田垌的意思。洞或垌，曾经在中国南方广泛用于地名，至今那里还可以找到不少“……垌”之类的镇或村。这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校洞韩果”是用韩国传统工艺制作的糕点，它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更洋溢着浓浓的文化气息。

参观了“乌竹轩”以后，傍晚，我们来到大山深处一个度假村，享用我们这次在韩国的“最后的晚餐”。如果说，大海的广阔使我们联想起民族文化的博大，大山的幽邃使我们联想起民族文化的精深。在这里，我们吃到了韩国江陵端午祭正宗的酒菜膳食，终于吃到了在“端午馆”看到的艾子糕、车轮饼。

6月13日早晨，我们终于依依不舍地相互告别，各自踏上回归的路程。路上，传来一个好消息：江陵市政府准备拨一栋楼，作为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常设的办公地点，我们学会将有一个物质意义或有形意义的新“家”了！还有，越南的学者已经邀约，明年在河内再见。2005年学术大会的主题是“亚细亚民俗多样性与社会发展”，还有农耕文化、庙会文化等。我已经参加了这次韩国大会，明年去河内的可能性不大了。但是，我始终关心着一件事，就是：

下一次大会新增加的学者来自哪个国家，泰国、缅甸，还是马来西亚、菲律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