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想象的民俗文化空间
作者：尹虎彬
潘家园位于北京东三环与机场高速路、京沈高速路、京津唐高速路交汇处，近接北京火车站，交通十分便利。潘家园旧货市场原为民众自发的易货地摊，后于90年代中期退街进厂，纳入政府管理之下，逐渐形成全国最大的旧货市场、收藏品市场、工艺品集散地，经营门类有字画书刊、像章画册、古玩、古今陶瓷、铜器、玉器、竹木牙雕、古旧家具等。潘家园将全国各地民间收藏品集中到这里，人们又从这里把民间古物散发到各个角落。“集散地”这个字眼暗示了“物流”的一个时间过程，这个过程是一个持续的需求和满足，买和卖、生产和消费的过程，交织着真和假、上层和下层、雅和俗、实用和审美、艺术品和商品、传统和现代以及官和民的对立、冲突、转换。
我于4月28日下午1点半乘730路从师大到潘家园站。在旧货市场的路边停泊许多高级轿车，不少是使馆的黑牌车照。外国人、商人、学者、老百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
我采访一位路边卖水果的老大爷：“这市场平日卖菜，六、日卖古玩，都是外地买卖人，制造些古玩，没有真的，放好长时间，偶尔卖给老外，赚大钱。过去还卖皮夹克，一件赚100元，火车票出来了。我就住附近，很少进去，买不起。”老百姓觉得潘家园是个假货充斥的地方，那里是做发财梦的地方；本份的市民自然守规矩，顶好不做这样的梦。
潘家园里启功书法作品：潘家园书画厅第28滩位店主：张雪明，40岁，教师，中国书协会员，北京人。经营品种：启功书法作品。定价2平尺每幅300元。个人经历：大学，数学专业。幼攻书法，精柳体，临二王帖，作品获全国奖。张说创作须呕心沥血，一部书法佳作，要琢磨半年，不能有一处败笔，这种作品在自己艺术生涯中凤毛麟角，是身后留名的东西，要属自己的大名，要用做参展用。张先生临摹启功字，已经征服了启功体的外在形式，吃透了它的神韵，能临出形神兼备启功书法。但是，张只能复制启功，才能挣大钱，自己的字再好，也卖不出去。张先生前后用20万元购得启功真迹，他说这是“搞资料”，依了这些真迹，反复琢磨，终于能下笔成篇，克隆出几十幅笔真的启功字。张先生28号这一天，连卖带预订收入2000元。先生利用了民众崇拜名人的传统观念，在这种崇拜心理中，是无所谓真假的。只有这种崇拜心理是真的，可以利用，可以实现精英精品的大众化、模式化，大量复制成为可能。这种需求是持续的。因为这种复制行为没有违背民众审美的传统的、模式的、重复的要求。独创性是艺术家精英们的事。大众化不涉及这些问题。民俗内核是继承。启功的文化符号已经不再是精英的独占，而是渐渐变为民间共享的流行艺术。为满足这一需要，出现了一批捉刀代笔的艺术匠人，他们甘愿为百姓写启功的字。甘愿充当上层文化和下层文化的中介者。
在潘家园，张先生一身数职： 艺术品的复制者、艺术品的创作者、艺术品的贩卖者
张先生说，这里的书画流入潘家园古玩城，甚至到琉璃厂，大饭店的画廊里，这些地方不少启功的字，大都从这里出去的！
张先生说，启功先生说过，时下市面上的启功书法，“写得好的都有是我的老师写的，写得不好的都是我写的。”启功与世无争，他有饭吃，也让别人有饭吃。
不少农民买启功的字，送礼用，送给乡、村干部。
启功的字被炒起来了，雅俗共赏，上得高堂，下得厨房。雅和俗、上层社会和下层民众的互动、转换在书画市场尤为明显。名家真作起初为高不可及的范本，只能为少数精英独占；一旦它们被解密，被大量复制，被广泛传播，它们便已经失去了往日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威，它们在形式上成为模式，一种程式化的定型的、可以重复出现的东西，逐渐深入民众成为一般民众能够接受的喜闻乐见的形式。启功的书法，抽出了高雅难懂的古典雅言，添加了诸如饭店、歌厅、酒楼、商标、道德格言、民间对联、谚语的内容。启功书法已降格为下层文化的因子，为民众所利用。高雅的书法，它的新形式和新精神将需要重新创造，或已经被创造出来了，但它绝不是家喻户晓的形式。试想，当史诗从宫许廷降落到民间的咖啡屋，失去了它昔日的辉煌之后，它还能像原来那样神圣吗？神话也是如此。
5月6日张雪明画屋：张经营名人书画六年，他的滩位每年6000元税金，但这个滩位转手可挣到6万元，可以坐收红利。张先生靠大批量的订购盈利，他专为那些二道贩子供货，这些贩子将他的名人字拿到二级市场，加价出售。
旧货市场古玩厅乙排11号画屋：王书志，店主人，53岁，画家，天津人，在范曾先生的艺术公司供职，该公司已结散。王先生看上去和气，有画家风度，善谈。他全家都与范曾有交往，是朋友。他开的这个店全是范曾的仿作。28号那天下午我先后三次到他的店里，他愿意聊几句，和他混了个面熟。我问他为什么不卖自己创作的画？答曰：没名气，卖不动。“我呕心沥血画两个月，完成一幅画，也就一千元。你画得再好也卖不出去。人得生存哪。”28号这一天王先生做了三千元买卖。这是他对一个朋友说的。王先生突然间警觉，问我是什么人，我给他递了名片。“你是社科院的，不简单，一个月多少钱？”我答950元。“那能够花吗？这年头，挣不了大钱，惨哪！”一位江苏人来到王先生画室观画，他买了几张郑板桥仿作，王先生瞥了一眼，知道谁写的，不屑一顾。江苏客人说“这样的范曾仿画，人们拿到家里，可以附庸风雅，装点一下门面。”
4月29日，王书志画店：王先生说，星期六买画的人多，有订购的大户。星期天生意少，大都为老百姓，没钱，卖一两幅画，没意思。潘家园是个批发采购的地方，古玩城、王府井画店，琉璃厂的画都是从这里走的，那里是大店，标价高，东西都一样，都是假的。买画的人大都是送朋友的，送给村长，别人看了谁还能说是假的。王先生自己画，自己开店卖画，成本低，有竞争优势；不像别人雇人写，成本高。王开业费用每天800元，店租400元，吃住行400元。王还说，“仿画特别像范曾的画，得形神兼备，还得掌握色彩，这一行谁也比不了我。仿造也是大学问，学得象也不容易，得吃透，比创作难，也得有水平。”他是一个上层文化和下层文化的中介者。
看来，在他们与民众之间有一个认同：那就是价廉物美。在潘家园，真作的权威被消解了：重复、复制，艺术品被迅速普及，普通人也能享用，书法成为雅俗共赏的民间艺术。
一幅锺馗图，兼有艺术审美和镇妖避邪的信仰功能；范曾的画文化意蕴深厚，大大提升了民间信仰中的锺馗形象，但是民众仍然记得锺馗打鬼的故事，因此，他们买了一幅画，等于请了一尊守护神。
4月6日星期天，天仿画屋王书志先生：上午10点半，我到画屋与王先生打招呼。王说“你踩好点了吗？”他以为我是为搞市场调研呢。
听朋友说，潘家园有帮会，像天津帮、山西帮、东北帮、河南帮，北京人卖些旧书刊、小零件、小商品。研究潘家园就要研究这些个帮会，认识十几个帮会里的人，交上几个朋友，自己也稍带租个滩位搞买卖，天长日久便可深入帮会内部。应搞清假古懂的制作、搜集、运输，转手倒卖的一系列过程，这其中有一个操作系统。潘家园每个集日是有节奏的，早晨4点钟是三教九流销脏的地方，5点钟外地人乘火车到了潘家园。8点钟市场管理部门开始上班，9点钟市声沸腾。
我说自己想研究潘家园里的山西帮、东北帮、天津帮。为此，我向王先生请教。王说，打了架你才能看出帮派。那些个撂地滩的人成帮结伙，一起坐火车，一起住店，打牌吃酒，称兄道弟，火车上就挺不好惹，别人不敢动他们。你想调查这些人，就得跟他们一起吃住，一起回家上货，那罪你能受得了吗？我们是有门脸的坐商，不跟他们打交道。
我问王先生什么时候起进的潘家园，他说有6年了。我问起他夫人的情况，他说，他的老伴是学工艺美术的。六十年代分配到天津大集体企业，搞工艺品，拿2级工资，34元钱，一直到80年代。后来工厂倒闭，拿不了劳保，上告后才拿到80元，现在拿到200元。过去为治病，每天给人画工艺品，一个月能拿200元，觉得不少钱。后来学习国画，渐入佳境，经营名人字画，早知道这么干就好了，现在钱不容易挣了。醒悟太晚了。想当年老伴为了招工落榜气得口眼歪邪，好不容易治好了病，如今能自食其力，不容易呀！
5月6日潘家园旧货市场大棚3排3185号皮影经销商马德民先生：马，35岁，河北省承德县石灰窖乡大范杖子村人，来自皮影世家。1992年起搞皮影和影卷搜集和经销业务，足迹遍及东北、陕西、山西、河北，为追踪艺人的住所，曾经从海城经大连北上黑龙江，到皮影艺人家里搜寻旧影卷。
马德民先生为一位日本教授搜集过1800册旧皮影的影卷，还专门组织了演出，现场录制电视节目。他说还能搜集到2000册影卷，7月份日本人还会来大陆搜集，他们有电话联络。他说，目前，中央美术学院金之琳教授为大搜藏家，还有深圳一位老板，准备在香港搞皮影博物馆，已搜罗宏富。听说我对皮影感兴趣，马先生愿意为朋友效力，他说自己眼下就能组织20多位艺人，都是50岁上下，给你说戏，演出。还可以深入各地，代为搜集，价钱好商量。马德民为人热情，在北京有住所，他的家人也为此四处奔波。
马德民开业8年，每年纳税6000元，自己可挣2万元。
皮影的表演已经逐渐衰落，艺人们歇业，他们的子弟开始变卖家传的皮影和影卷子，并逐渐以此为业，到处搜罗民间旧物，把它们卖给一些个人收藏者，一些专家，商人们又利用这些收藏品搞文化开发，建立博物馆，以便展示、保存这些文化遗留物。皮影、影卷由活生生的道具，经由民间传递的渠道，进入博物馆，这个过程似乎也顺理成章，但的确也蕴藏了民俗文化历史演变的意义。
作为问题的问题：利益驱动，实现物流。在流通过程中民间旧物被展示、收藏、保护、利用、增值。上层阶级享用品→民间旧货→旧货市场的商品→现代收藏者的文物。
市：流动的民俗博物馆。市的前提：文化认同。民间旧物由于被利用而改变了属性。被发掘、复制、利用的民间旧物，经历史时期物主人的变化而发生属性变化：物品、商品、文物。谁是民间旧物的利用者？为什么利用，如何利用？利用的结果？人们在利用民俗文化的同时，也改变了自己：社会角色的冲突，出现艺人、农民、商人，多重角色于一身的人。
生活方式改变：民俗表演者-工艺品生产者-经营销售者。
行为方式：利用民俗、复制民俗，展示和贩卖民俗。
社会关系：在民俗旧物的利用过程里，形成复杂的人际关系，一些农民开始从乡土社会走向都市。
问题视角：从“他者”的视角，进行局内观察，研究社会角色，社会关系。
来源：中国民俗学会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