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的听者(上)

                                ——泸沽湖生态民俗与民间文学考察  邓启耀

鱼的传说

19802月,泸沽湖北岸

泸沽湖太静了,所以它总选择蓝色。有云飘过水面,也只折射发蓝的白光。偶有独木舟驶进湖心,一络擦痕更显出蓝的透明。这时便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太奢侈了,竟一人独享这样的宁静?
    湖边的树影里,泊着一列摩梭独木舟。发亮的原木船帮和舟中的积水,也涂抹几笔带绿的蓝色反光。舟上有人,像在倾听什么,整个身子都俯向湖面。
    舟上是位老人,晒得像青铜,皱纹刻得很深。他一动不动,在浓荫里和挂满青苔的独木舟凝固在一起,如同一尊有底座的雕塑。他的眼固着在水面,水面上有个鱼漂,也是一动不动。我不敢打搅钓鱼人,便找个方便的地方坐下,看那一下下拍打独木舟的湖水,怎样把粗大的独木舟磨出凸凹不平的年轮。
    目力所及之处大约只有我们两人。他在船头,我在船尾,我们之间是一段饱经沧桑的木头,我们两边是湖、山和无尽的蓝色。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于回过头,瞧了我一眼,问:“从哪里来?
    “昆明”。
    “来做什么
?
    “来玩”。话刚出口,就觉得似乎不太负责。1980年,泸沽湖还没搞旅游,来这里的,多半是些竖着耳朵到处打听的民族学者。我刚上大二,因为系上的民间文学教研室有田野考察经费,便沾光来跟着“考察”的,任务是收集民间文学。
    于是赶紧又添一句,“是学生,跟老师来,听人讲故事,老的故事。”
    老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老人继续钓鱼。过一会,他把手指向远处的一个小岛和湖弯里的座石崖:“哪里就有故事呢。”

很久以前,这一片不是海子,是牧场。有个哑巴女人帮人放牲口,放到永宁狮子山脚的岩子下,看见大岩缝里卡着一条大鱼。她饿了,就割了一块鱼背上的肉烤来吃,吃了依旧去放牲口。过了一会再转过来,见鱼背上肉已经长好,她很高兴,就带了个罗锅,天天到这儿割一块肉吃,吃得红红胖胖。旁人见她的罗锅很油,心里奇怪:这个穷哑巴天天带罗锅煮什么?悄悄地跟了去,发现了秘密。他们贪心,不像哑女人一样只割一块肉,而是想把鱼整个拉出来。几个人拉,拉不动。他们找来9架18条牛,套上牛皮索子拉。轰的一声,鱼拖出来了,鱼堵住的水也涌了出赤。淹去了9个大村子。只有一个喂猪的老妈妈跳进猪槽里才逃了生。

 (讲述人:瓦布高若,摩梭人,约60)

“这说明人心贪不得,贪了终要有灾。”老人最后这样说。
    在断断续续谈话间,老人钓得几条半斤大的鱼。

20007月,泸沽湖东岸(四川.盐源.泸沽湖镇左所木夸村)

清晨,当我从摩梭人的木楞房小楼上下来时,房东家已经在院子里整理鱼网了。
    我看见他们是在网上摘取一些小鱼,很费事的样子。
    他们把这些小鱼分为两类:细长而透明的银鱼被小心地摘下,洗净,粘在细网上挂着晒起,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它们和它们的影子呈现出让画家想人非非的点和线。另一类比较杂,有小扁鱼、石头鱼、卿鱼等,也都是“末成年”的样子。看那网眼,细密得只够过筷子,难怪那么小的鱼都绝无漏网可能。
    房东坦率地告诉我:“85日才开海,可大家提前20多天就下海了,有人还更早。都是怕落后于人。银鱼很值钱,日本人喜欢吃,一网能打到三五公斤,晒干了可以卖到120元一公斤。前天管湖的开着快艇来,没收了300张网,每张罚100元就还网,发票也不开。这些钱怕是拿去赌了!你要真封海,就等开海后再还网,收点巡逻的汽油费、劳务费也想得通。你不规范,我也不规范。现在大家天不亮就悄悄下海捕鱼,把损失补回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到湖边。
    从木楞房里出来的男人,不像往常一样是神神秘秘单身离去的走婚者,而是三三两两、扛着鱼  网直奔湖边去的打鱼人。湖里,已经有几条独木舟溜进雾雹。没人和你搭话,只有水靴踏在沙地上急促的拖擦声。不一会,连脚步声也消失了。湖边人影模糊,但看得出大家都在忙。
    这时,我才注意到,岸边的石堆上,有一个黑黑的身影。
    这是一位披黑袄的老人,站着,眯着眼看湖。
    我不知他在望什么,便走过去,和他打个招呼。老人对我笑笑,继续望他的湖。
    泸沽湖在晨光里变成银色。水天一片,把驶去的独木舟渐渐晕染为抹在虚空里的几笔淡墨。
    我问:“老人家,不钓鱼?
   “钓不着了。”老人叹口气,摸出烟,递过来一支,我说不会,他便自己点上。
   “你们不知,以前这海子里有好几种高原湖鱼,鱼多得不得了,都自己跳到岸上了。这鱼很好吃,吃了你就一辈
  子忘不了。以前土司不准打猎,不准捕鱼,我们也会偷着捕。但那鱼是捕不完的,我们也不会多要。后来可以捕了,也没有现在这么玄乎,卖百把块钱一公斤。那时鱼最便宜的时候,卖到两分三  分钱一斤,一般是五分钱一斤。
  
“湖里原来这种鱼叫细鳞鱼,学名叫裂腹鱼、厚唇裂腹鱼,是省级重点保护鱼类,现在是无价了。大嘴,大头,有点像新疆塔里木河的大头鱼。我老婆子在那里,生老二时我在那里钓过鱼。嘴上有两坨肉,两根细胡须;黄肚皮上有条花纹,像条裂缝,所以又叫裂腹鱼,肉质很好。这是雅碧  江水系的鱼。每年旧历3月,它们从河里回游到泸沾湖,沿河滩摆子,一直摆到旧历8月中,摆到里  阿鱼岛,9月游到深湖。它们摆子的时候,湖里黑压压的,站在山尖尖上都看得到。懂行的渔夫到山上看一眼,就知哪儿鱼多。有的地方鱼子摆得很厚,一二十公分,浪打上来,鱼子把河滩都漂黄了,裂腹鱼更是随手可拾。
  
“鱼多,捕鱼都用大网眼的网,一网千把斤,遇到过路人,随便都要甩两三条给他。路边拾点  柴草,点了火烧吃,烧得冒油,滴在火堆里,‘兹兹’地腾起火焰。我家打鱼,大人不去,派我们  娃儿们去。中午章鱼头煮汤,跟吃奶酪一样。所以我从小养成了吃鱼只吃鱼头的习惯。”
   “可惜现在这鱼已经见不到了!大家都说是因为引进了‘杀鱼’,把裂腹鱼的鱼子吃了。这样的鱼为什么会引进呢?大家说是一个外地鱼贩为了发财,贿赂了某干部,于是未经有关部门审查,就在湖里投养了这种鱼苗。干部说原来是要推广从外面考察学到的经验,放草鱼、鲤鱼和鲫鱼的,不知怎么弄错了,放成杀鱼。这些鱼长是不见长,吃是怪吃得,把湖里老居民的子孙都吃得绝了迹。这种鱼因了它们吞食其他鱼类的卵的特性,很快在湖里占了优势。但这种鱼比起泸沽湖原产的鱼,味  道差多了。真不知那些当官做老爷下海见世面‘酒精考验’搞发展战略的,咋会出这种馊主意!
   
老人不住摇头,“我看问题还不仅是出在现在。文革时期,全国时兴造梯田,修电站,移山填 海。我们这里也在海门桥下修了个电站。大坝一堵,把雅碧江连通泸沾湖的水路断了,鱼路也断了。它上不来,千万年周而复始循环的规矩破坏了,鱼就越来越少。前两年,听说日本人喜欢吃银鱼,能卖好价钱,又有人往湖里丢银鱼鱼苗。你看现在的网,越来越细,快像蚊帐一样了。银鱼这东西你别看它细皮白净。透透明明的很漂亮,但它虽小却专吃别种鱼的鱼子,人称虎鱼。打渔人都说,自从有了银鱼,连鲫鱼都少了。银鱼不把子排出体外,要母鱼死后,小鱼才从母体中出来。银鱼10月后死亡,如果打捞不干净,死鱼就留在湖里。还听说它特能污染,有个地方养了几年,水都变成米汤一样稠了。我真希望这是瞎说。那些日本人也太精了,他爱吃银鱼,不在自家湖里养,老远跑来这儿买,想着心里就不踏实。”    人们只有人口腹利益受到损失时,才感到后悔。不知那些急于“现代化”的人,听过老人的这番话否?越来越多的人担心,不出几年,泸沾湖内原生的许多物种,可能都要消失了,像洱海的弓鱼、江川的大头鱼等等一样终将成为传说。
    我问老人:“依您看,草海和湖里的老鱼种,还有可能恢复吗?
   “难。不过有可能。现在政府和老百姓都知道以前是作孽了,想改。电站的拦水坝拆了,排水走原来的水道。水路畅通了,三五年后,裂腹鱼也许会回来。”

长角的蛇

20006月,广州

计划一起到泸沽湖的宗宪兄从台湾打电话来,问泸沽湖是不是蛇很多,要备蛇药。我吞吐起来,因为我自己从来不备,但此行还有北京、日本、法国的老师,还是想周全点吧。末及出口,电话那边补充道,宋兆麟老师说要备。“那就备,备,”我连声应和。中国历史博物馆的民俗学家宋兆鳞教授是摩梭人母系大家庭的最早调查者之一,足迹踏遍泸沽湖及周边地区,很有田野考察经验,那不会错。
    果然,这次就遇到了蛇。
        20007月底,云南.宁蒗.永宁.温泉瓦拉片村从泸沽湖东四川省辖的左所骑马翻山到云南省辖的温泉乡,对当地普米族和摩梭人做了一些采访后,大队人马将由宋老师带领,继续北上,到川属的利加嘴、乌觉摩梭村走访大家庭。我觉得温泉乡瓦拉片村的摩梭七姐妹的经历挺有意思的,便留下来,想多做一点了解。神话学家王孝廉教授和他的日本博士研究生金绳初美也改变了主意,再多留几天。征得独支玛的同意,我们便一起搬到独支玛和二车次尔小卖部旁边的空房子里。
    一天早上,我和金绳跟独支玛去荞麦地收荞麦。同去的还有大姐二车卓玛、六妹斯给卓玛和两个刚满13岁的女儿,大姐的三女儿独支拉姆和四妹的大女儿差儿雍措。我参加割荞,金绳和女孩子将荞收拢,用草捆好架在地里。太阳渐渐热起来。大家想赶在露水干透之前多割一点,便少了说笑,闷头干活。正忙着,忽听有人尖叫一声,女人们哗地散开。我拿着锯齿镰刀跑过去,见荞棵下,一条拇指粗、糙褐斑纹、三角形头的毒蛇正兹兹地吐着舌头。它的面前有只癞蛤蟆,亦将全身鼓得七凸八凹。两个家伙一步不让,僵持在那儿,任凭女人们大叫大喊也不动半分。我转身拿来摄像机,独支玛已找来一根棍子,将蛇挑开,一边说:  “你走你的,它走它的,各走各的路。”蛇很不情愿的扭动身子,徐徐钻进地沟边的草丛里。那蛤蟆也收了气,慢条斯理地爬向另外一个方向。
    没有谁受伤,包括蛤蟆。众人皆大欢喜,拾起镰刀继续干活。不过太阳已很辣了,荞子没有露水湿气,容易脱落。不一会便收工,独支玛不知何时已找满一背箩猪草。
    从地里回家要走二三十分钟。三姐妹一边走,一边领着女孩们钻灌木丛,摘路边的野果吃。我开玩笑说,别又抓到一条蛇吧:独支玛说,不怕,旁边就有蛇药。
  
“你能在这些草丛里寻到药”?
   “是”。
   “有些什么”
?
   “野生天麻、杜仲、茯苓、黄芩、续断、苦连姜、岩驼、草乌、金不换、白布、独定子、寄生包、红灵芝、平盖灵芝、水根黄、羊蹄大黄、刺黄连、山黄连、甘草、藤奇、青刺果、水菖蒲、山菖蒲……”
   “等等,这是什么?
   “这是青刺果,到结果的时候,采了,晒干,可以做药,榨油,用处很多,值钱呢。”
   “这地方蛇多吗”?我还是忘不了那蛇,并且同时想起同伴们带的蛇药。
  
“不算多。蛇多的是黑瓦俄岛和里务比岛,你去过吗?
   
我去过,还在黑瓦俄岛上看见一条红色的小蛇,后来又听到一个关于蛇的传说。(待续)

 摘自《民俗学刊》第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