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背具民俗考察纪行(一)
郭翠潇
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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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8月,我受亚细亚民俗学会会长、中国民俗学副理事长、中央民族大学陶立璠教授的委托,到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考察该地区的背具民俗,并搜集实物。在湘西的保靖县和永顺县共考察了10天,搜集到了28件背具(包括附件)。这里优美的景色、构造精巧的背篓和纯朴的民风给我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
一夜的火车,8月7日下午到达了吉首市,天气酷热难当。找到吉首大学的几位老师,询问了一下我们应该去什么地方。在吉首休整了一晚,第二天10点半,我们便搭乘县际班车前往保靖县,昨日的酷热换成了今日的大雨,凉爽了许多,也更有了风雨兼程的味道。汽车向大山里驶去,沿河而行,这一带为武陵山脉,与著名风景区“张家界”连缀,同属石英砂岩地貌,相对海拔较高,植被生长在石缝中,这里的山比张家界的较为绵缓,但一路上也不时会突兀出几座挺秀的山峰;这条河便是酉水,土家人的母亲河,也叫白河,沈从文在《边城》中曾经这样描写:
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
而我们看到的白河并不是白色,河水依旧清澈,倒映着两岸的高山,泛着浓浓的绿意。一幅绿水青山,水乡泽国的美丽长卷。我们就在这画卷中徜徉,眼前高一些的山峰不知何时已有缕缕薄雾萦绕,将山衬得格外幽静。山雾越来越浓,渐渐在山间蔓延、伸展,此时我们已经如临仙境了,从心底油然而生对这里居民的艳羡。
汽车行驶到了一个叫做“矮寨”的地方。这里的房屋多是木制,电线杆上,房屋墙基上,有许多标语,看得最多的是“光缆无铜,盗窃无用”。还有些少生、优生、生男生女都一样、教育为本、育林封山等等的标语。可见,这“水乡泽国”的居民生活并不富裕。
过了矮寨,我们行驶上了盘山路,这里的盘山路转弯的角度特别大,有180度。这便是著名的湘川公路奇观,整条公路就是在眼前的绝壁上辗转开凿出来的。
公路全长近7公里,原地相对落差600多米,共有180度的转拐18个。汽车在山顶能看到下面的矮寨镇,房子似火柴盒般大,矮寨因此而得名。
由于山势陡峭,公路在此无法修筑一个完整的弯道,建设者便在外围的绝壁上修出一个延伸部分,形成一个转盘。上下坡的汽车可以根据对面的来车情况选择内转还是外转。转弯处的路面是用石块砌成的,想来是防滑的。
路靠悬崖的那一边有石敦,以防危险。据说,以前是没有这些石敦的,冬天就常有车翻下悬崖。
就这样不断盘旋着上升,刚才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矮寨现在只能看见一片片屋顶了,坐落在山谷中,看起来颇美。青山已经沉浸在白雾当中了,沉得越来越深,我们的车也沉浸其中了。
车近山顶,处于两山之间公路已无法修上去。设计者在此大胆采用了立交桥的设计,依山在公路上方建桥而过。这样的设计在今天看来也许算不了什么,可要知道这条公路是建设在近70年前,这座立交是中国的第一座公路立交桥,设计者曾任新中国的第一任建设部部长。也许跟此有一定的关系吧。
不久,车到了山顶,已从云雾中钻出。眼前的山都可俯视,山雾浓得已与天上的云分不开。高山通过云雾与天相连,无怪乎古人认为高山是神仙住的地方。此时的景色格外壮丽:我们看到了壮观的云海翻滚于青山之上,汹涌澎湃,气势恢宏。
汽车转了几道弯,看不见刚才那壮美的景色了,取而代之的是绿油油的稻田和错落与山间的吊脚楼这样优美的田园诗景象了。不久,我们就到了苗乡——花垣县。汽车经过的是花垣县最繁华的一条街,其繁荣几乎可比中小城市,与我以前见过的城镇不同的是,车水马龙的街上常有背着背篓的人来往穿梭。我兴奋不已。
从花垣到保靖,大约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却生活了两个不同的民族,
保靖是土家族历史文化的中心,古代土家的土司王遗址也在这里。长期以来,这里的少数民族深受汉人统治者的欺压,长期战乱不断,这一点,从这些县城的名字就可见一斑:保靖,永顺,永定(现张家界市),民安(现龙山县),永绥(现花垣县),无不代表统治阶级期盼长治久安的愿望。
土家族自从清朝改土归流后,土司成了这里的皇帝。向,彭,宋是土家的王姓。在这里土司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其中“初夜权”一直延续到解放后。所有的土家新娘出嫁前三天必须跟土司同房。长期以来,受到土司和汉人双重压迫的土家人民风彪悍,对外战争中屡有战功。
保靖县城并不大,只有两条主要的街道。许多地方都在修建。因为刚下过雨,路边铺着麻袋以使路面干爽些。
语言学文学学院的田静的家就住在这里,来之前,她说可以找她的爸爸妈妈帮忙,并托我们给她妈妈捎去一件新衣服。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上,我们给她家里打了电话。过了一会儿,田静的爸爸来了,把我们接回了家。我们说明来意,把衣服交给她妈妈后,他们就开始为如何去寻找背架打算。由于我们此行是受韩国的背架博物馆委托,为他们搜集中国的背具,因此,不只要考察背具运输的习俗,还要购买实物。实物在集市上可以买到一些,考虑到我们的条件,我们决定把购买实物和考察习俗尽量分开来进行。不巧,我们到保靖的前一天,这里的集市刚刚完,下次要等到三天以后。这里把赶集称为赶场,赶几
天一次的大集叫做“赶红场”。在这里的方言中,很多对清辅音和浊辅音都没有区分意义的功能,因此,他们称“红场”为“红帐”。这个,我好半天才弄清楚。湘西的方言对于我这个北方长大的人来说,实在很难懂。语言不通为这次的考察造成了一定的困难。好在我的同伴张竞艳是四川人,湘西跟四川很近,方言相差得不太多。竞艳便成了我的翻译。
下午,田静的爸爸妈妈请我们吃饭。这里吃菜的方式很特别,把几样炒好的菜分开放在锅里,下面点火继续煨着,即使是火热的夏天也是如此。吃的时候还可以继续要生的菜、肉放进锅里煮,这被称为土家火锅。吃过了饭,他们带我们去市场上看能不能买到背笼。县里在修路,不太好走。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的时候,我们看见有个老人在一个路边的小房子门前编织箩筐,身边放着很多细细长长的竹篾,他正在做编织箩筐的收尾工作,用火将一个粗的竹篾考软,弯曲,插在筐的四周固定以使他更结实耐用。织筐、织背篓需要精巧的手艺,但也是件体力活。所以,一般女子是不做篾匠的。
到了市场已经是将近5点了。在市场的附近就是保靖的码头。在过去,保靖酉水边上的一个重要码头。沈从文的文章里曾经描述过。如今由于公路交通发达,码头萧条冷落了。
今天不是红场,卖东西的人也少些,而且通常早早就收摊回家了。还好,我们找到了一个卖竹木制品的妇女,它有很多种样式的背笼、箩筐卖。我们着实欣喜了一阵子。因为时间晚了,我们大致看了一下,准备第二天再来。
8月9日,下午我们拜访了县文化局的一位退休的老人——龙泽瑞先生。我们向他请教了一些保靖县的背具方面的问题,受益扉浅。他说拔茅乡这些背具使用的比较多,我们决定按照他的建议,去那里考察。
我们又去了卖背篓的妇女那儿,她带我们到她的仓库去,里面堆放了各式各样的背篓和其他竹制品、木制品。她的丈夫是一个篾匠。我真的惊叹于土家族的心灵手巧,能将背笼编织的这么精巧。她很热心的为我们一一介绍了不同背笼的不同名称和不同的用处。傍晚,我们去了她的家里,见到了她的丈夫。她的家坐落在县城旁边的一个高高的山坡上,从这里,几乎能看到保靖县的全貌。篾匠叫王冲,远远的就在家门口迎接我们。一进门我们看见的是散落在地上的竹篾,还有两三个正在编织中的酒坛。其中一个已经在外面糊上了油纸,漆了漆,甚是好看。他说这是给武汉一家酒厂织的。他身材精瘦,言语不多,坐在一把竹椅上抽着旱烟,目光炯炯。湘西的篾匠一般都来自于农村,以男性居多,手艺是跟师父学的,或者是父亲教的。在湘西的农村,很多人都能用竹篾织些简单的用具、器皿。专门的篾匠要靠卖手艺谋生,而湘西的山高,交通不便,因此,他们通常居住在县城的附近以便方便的将编织的背笼、箩筐等等运送到集市上去。
从王冲家里出来,我们步行回去。走过一处水井,看到一个土家族的妇女,用背笼背着孩子,一手提着暖壶,一手拿着塑料瓢,从长长的、高高的石阶上走下来打水。可爱的小宝宝站在她身后的背篓里四处张望着、笑着。湘西的妇女用背笼来背孩子,这样就可以腾出双手来干活。而这背笼又不似有的民族使用的布制的背兜将孩子紧紧束缚。站在背笼里的孩子拥有较宽阔的活动空间。当孩子长大了,不再需要背在背笼里了,这背笼还可以用来赶场或者在家里盛东西。水井旁边是一条小河,上有一座短短的桥,桥下有几个姑娘媳妇在洗头、洗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