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艺术像珍稀动物每分钟都在消亡

陈枫 杨智昌

  历时18年,行程30万公里,孤身拯救中国民间艺术的民间人士管祥麟——民间艺术像珍稀动物每分钟都在消亡

  他历时18年,行程30万公里,走遍中国除台湾高山族外的55个民族,抢救各类濒临灭绝的民间艺术品1万余件,撰写考察笔记180余万字。
  他孤独行走,曾经被狼群包围,曾经一日连遭三劫,曾经身陷雪窟48小时,曾经面对着青藏高原的苍茫大地,被深入骨髓的孤独折磨得嚎啕大哭……
  管祥麟,把生命融入了对民间艺术的抢救。
  在上月深圳“青春中华”民族特色精品展上,他的展台最显眼,也最大。穿行在一件件民间艺术品间,不停比划讲解,这位因抢救民间艺术而借债70多万、身长一米八的江淮汉子,眼中闪过一种富足的兴奋,以及更多的忧思。
  在极富现代感的深圳少年宫里,管祥麟无疑成了一个酷酷的传奇。

  我连遗书都偷偷写好了。没有这么大的决心,做不了这么大的事。
  
  记者(以下简称“记”)1983年,你骑自行车从上海出发,开始了考察55个民族民间艺术的漫长征途。当年怎么会“突发奇想”呢?
  管祥麟(以下简称“管”):我从小喜欢绘画,当时在淮北发电厂当图书管理员,因为工伤到了上海治疗,还学西洋画。那时,刘海粟、张仃这些老艺术家正在大声呼吁尽快抢救中国民间艺术,还制定了一份中国民间美术博物馆筹备委员会的文件。从那时起,我才开始走近民间艺术。
  记:当时,你心目中的民间艺术是怎么样的?
  管:我学的是油画,和很多人一样,觉得民俗的东西很“土”。但当在乡村看到很多列在文件保护条目上的民间艺术品,像木雕、石雕、剪纸,我被深深震撼了。
  印象特别深的是浙江临海的“白木雕”,小刻刀转两三下,一个活泼的小木人就出来了,钓鱼、播种、做操,浑朴中透着一股虎虎的生气。这手法和理念竟和毕加索、马蒂斯惊人地相似。
  记:但它们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保护。
  管:是啊,这太可悲了!我见到刻“白木雕”的老艺人杨树昌时,他已经69岁,半身不遂了。老人用唯一能活动的左手从床底下拉出工具盒,对我说,这里还剩下最后的6件木雕,你要是喜欢就都拿走吧。那些东西对他已经没有意义,儿孙们都不愿意学,这门手艺就绝种了。
  这件事对我震动很大,让我下定决心去抢救、去保护这些“传家宝”。这是一种责任。
  记:周围的人理解支持你吗?
  管:一开始拿出计划,画友都传着看,很兴奋。但回去一想:怎么去?工作怎么办?怎么养活自己?就都蔫了,继续画画去了。
  1983828日,我骑上28寸的黑色单车,从上海人民广场出发了,兜里揣着三十几块钱。其实,那时候我的计划书还不周全。但如果等什么都想周全了再做,那计划书就只能永远锁在保险柜里了。我连遗书都偷偷写好了,没有这么大的决心,做不了这么大的事。
  
  提起20世纪八十年代,管祥麟说,那是诗歌和理想主义的时代。在他的老相片里,我们见到最多的就是胸膛高挺、嘴唇紧抿、双眼凝望前方的“标准相”。当他忆起心潮澎湃的往事,我们感受到了属于那个年代的理想气质。
  
  母亲哭着要拽我回去。我硬了硬心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记:你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父母放心得下吗?
  管:我是“先斩后奏”,走了再给家里写信。没想到刚走到温州,我妈就急着一路追来了。
  那天早上我去旅店的柜台结账,突然在住宿登记本上看到一行很熟的字,这不是我妈的字迹吗?我们母子俩昨晚竟同住一间旅馆!服务员说她刚走不久,我飞奔出去,一见到她,两个人真是……她的泪像断线珠子似的,哭着要拽我回去。我硬了硬心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既然决定了,就不回去了,娘养儿一时不能养儿一世啊。
  那一晚,妈买了2斤肉,向住宿的旅店借了锅给我做红烧肉,吃了再走。我边吃边流泪,现在还记得那味道,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香的红烧肉。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都没跟她说再见,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我就走不了了。人家说母子情,砍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啊……
  记:你还是忍痛离开了。
  管:人不能什么都要,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要失去很多。我欠我妈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了。
  1985年,我在青海出了车祸,差点把命丢在那里。回家养伤后,娶妻育女,在图书馆继续“充电”,过了八年的平静日子,也算圆了老人家的心愿。1998年,我开着吉普车,再次上路了。
  记:妻子的压力是不是很大?
  管:没有她支持,我坚持不下去。我外出考察,她省吃俭用给我寄钱,自己硬是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还要为我担惊受怕。
  我们约定,每到一个新地方,我就打电话回家,只讲一分钟。每次我们都有很多话憋在嗓眼里,最后却只是互报平安。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说家里挺好的,叫我放心。女儿说,妈妈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不放心,要再三检查电话放好了没,有时半夜还起来看。
  记:孩子很懂事。
  管:对,她很乖。她知道妈妈撑得不容易。上学时,为了给家里省五毛钱的公车钱,她都是走路去的。有时候看到人家的孩子跟爸爸去公园玩,她会哭得很厉害……唉,怎么说呢?就觉得,哎呀……我这是为了什么啊!凭什么要她们跟着我受苦?
  
  说到这里,这位一米八的汉子语不成声。他侧着头,避开了我们善意的眼光,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和母亲告别的那个时刻……
  
  刀从头上落下来,差点被活祭。另一群人突然冲进来扛起我死命地跑。
  
  记:一个人走南闯北,最难的是什么?
  管:孤独。不是穷困、饥饿,也不是生命危险,是孤独。孤独是人类的天敌。
  有两次在西藏的高原上,望着苍茫的天地,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吞噬了我,我突然非常想家,想她们,那种痛苦……再也撑不住了,扯开嗓子大哭起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那时候只有哭出来才好受点。
  记:这么多年了,肯定还遇到很多艰险。
  管:太多了,被毒蛇咬,被狼群包围,被歹徒抢劫,甚至被误认是通缉犯抓进了牢房……我刚开始是“三无人员”:无通讯、无导航、无后勤,任何一次都可能出事。现在回想,都有点后怕。
  记: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次?
  关:198410月,我了解到一个少数民族的葬礼非常有特色,就通过当地自治区的干部联系,去拍照记录下来。
  拍摄过程很顺利。谁知道半夜,一班人冲进屋子把我绑了。原来拍摄时天色暗,我不觉用了闪光灯。祭师说闪光会让死者灵魂不能升天,按照风俗要把我活祭了,才能帮死者灵魂升天。
  家属非常愤怒,他们把我抬到祭坛,天刚亮柴火就摆好了。那时候我全身被露水打湿了,吓得浑身发抖,怎么说都没用,心想完了。眼看着刀从头上落下,另一群人突然冲进来扛起我就死命地跑,原来是管文化的副区长收到风声,带人救我来了。
  第二天,家属又来区政府要人。区干部跟他们谈判,最后商定用一头牲畜来代替我活祭,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1999年我再次到这里的时候,与那位祭师竟交上了朋友。
  记:差点就这样“冤死”。说实在的,这不会让你对少数民族的文化心生防备,甚至恐惧吗?
  管:这不怪他们,错在我。我没有按照他们的风俗办事,才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其实,这种激烈的反应本身,也是他们民俗文化的一部分。
  一路走来,我更多感受到的是少数民族兄弟姐妹的热情。你尊重他们的风俗,欣赏他们的艺术,他们就觉得你是好人,像亲人一样对你。
  也是1984年,在云南的一个彝族山寨,我不小心划伤手指。山民缺医少药,但他们慷慨地拿出青霉素药粉给我止血。谁知青霉素过敏,我昏死了过去。他们请了土郎中和巫师都没效。身体都发凉了,他们就偎着我,给我传输热量。老天保佑,我后来竟然奇迹般好了起来。这是怎样的兄弟情谊啊。这种情谊一直支持着我,遇到很多困难,还能咬紧牙关挺了过来。
  
  没日没夜地驱车赶路,管祥麟最常做的就是对着DV和自己说话。在公开播放的DV片断里,宽广的公路风雪交加,开着车的他说话声音变得哽咽,最后竟无助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如果不及时行动,以后我们再也看不到老祖宗传下的好东西了。
  
  记:走遍大半个中国,民间艺术的现状是怎样的?
  管:非常令人担忧!就像是珍稀动物一样,每分钟都在消亡。如果不及时行动,以后我们再也看不到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了。
  民间艺术家生存状况之差,更是难以想象。2000年我去陕西旬邑县寻访库淑兰,她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民间剪纸艺术大师”称号,但就住在不到10平方米的房子里,又矮又暗。80多岁了,还要自己跪在地上烧水、蒸大馍。没亲眼见到,真不敢相信这个贫病交加的小脚老人,就是硕果仅存的剪纸大师。
  她患病不能弯腰,只能跪在炕上剪“花娘子”,边剪边唱。她的剪纸都是从黄河边的民歌化出来的,每幅剪纸都有一首配歌,张口就唱。只有这时,老人才会露出笑容。
  记:很多艺术家身后作品往往在国外市场受到追捧,而生前却是贫病交加,生活困窘。
  管:说到外国市场,让我想起另一件痛心事。1999年,我在贵州一个苗寨发现他们的民族服饰,全是手工打的银器饰品,真是精美绝伦。想买一件,但钱不够。
  第二年凑钱再去,村民说已经没有了。一个美国人雇了辆卡车,坐在村口,用8万块钱,把村里所有能卖的民族服饰全买光了。那些服饰,苗族姑娘们要花78年才能做一件啊!
  
  管祥麟说,有个日本专家花了10万元,用集装箱把我国一个少数民族的一套民居完整地搬运回日本,事后还询问他意见。
  “我咬着牙说,庆幸,又痛心。”庆幸的是当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要保护的时候,别人意识到了,“帮”我们暂时保护起来,也许将来还能要回来;痛心的是,为什么与我们血脉相连的“传家宝”,却不能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得到重视和妥善保护?他满脸沉重,我们也一起沉默了。
  
  我们一直有个误区,天天喊着保护民间艺术,却忽略了首先要抢救民间艺术家。
  
  记:近年来,保护民间艺术的呼声逐渐高涨,但形势好像没什么好转。你怎么看?
  管:我先讲一个故事。寻访湖南滩头木版年画时,在老艺人钟海仙家里,发现了鲁迅先生在《朝花夕拾》中提到的《老鼠娶亲》“原版”。我兴奋地说:“你们一定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呀。”没想到老爷子“呼”的一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们城里人真自私,说话都不腰疼。说什么保存民间艺术,你们住高楼大厦享受,却要我们子孙扛着这些不能赚钱的东西穷下去,太不公平了!”
  这对我的触动很深。我们一直有个误区,天天喊着保护民间艺术,却忽略了首先要抢救民间艺术家,他们本身就是“活”的民间艺术。这些老人家都是一把年纪了,生活条件又差,他们走一个,我们的民间艺术就少一项。
  记:保护民间艺术也是要“以人为本”。
  管:说得对,我们要做源头上的事情。我这几年一直呼吁,应该建立一个基金会,在全国做调查,把那些民间艺术大师找出来,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让他们带徒弟。
  像库淑兰,我们写了很多文章呼吁后,当地政府开始重视,去年给她制定了五项保护措施,包括盖新房子、免费治病、专人照顾她的生活等。
  记:抢救老艺人是当务之急,但紧跟着怎样搞好民间艺术的传承呢?还要他们的子孙抱着这些祖传手艺“穷下去”,不太现实。
  管:这是另一个关键点,就是要做好开发工作。说到开发,目前又有一个误区。前些年,外国人见了陕西的手工虎头鞋爱不释手,纷纷从当地人家里买。结果,“哗”一声旅游区全卖虎头鞋,粗制滥造,充满铜臭味,就不稀罕了。
  民间艺术魅力的核心是情,唯有涵盖了这个“情”字,才是有意义的。像虎头鞋,以前是母亲做给小孩的,一针一线亲手纳制,注入了多少感情。现在流水线仿制,哪里还有这份情?这种所谓的开发,盲目追求数量,是低层次的。长远来说,更是一种对文化资源的“滥采滥伐”,是破坏。
  记:这几乎是工业化时代的共同悲哀。求精品,就难有规模,更难谈得上“产业化开发”。
  管: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很多民间艺术的淡出确实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但为什么不换一种角度思考呢?其实,我们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让它回归到我们的生活中来。比如,能不能将剪纸的图案元素应用到瓷砖等家具装修,或者服装设计上来?
  对民间艺术的开发应该是一种创新。民间艺术浩如烟海,可以运用的元素无穷无尽。关键在于,要把现代理念和传统艺术元素结合起来,让民间艺术焕发新的生命力。
  只有民间艺术以一种新的形式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才能从根本上拯救它。而且越是这种高层次的开发,越能产生高附加值。
  
  建起一个博物馆不难,关键是要有造血功能,“养”得下去。
  
  记:你正在筹办的中国56个民族民间艺术博物馆,是对这些想法的实践?
  管:可以这么说。我始终认为我不是探险家,碰到那些危险是被动的;我也不是收藏家,那些东西我一直就不认为是我个人的。
  我计划办一座个性化的主题博物馆,把自己历时18年抢救下来的一万余件民间工艺品展出,用民间艺术固有的魅力把市民吸引过来,让他们走近、了解民间艺术的美。就像谈恋爱,只有他们了解了,才会去爱护它。
  还要把各地生活困难的民间艺人请到博物馆来,通过门票收入和作品销售,把他们“养起来”。让人们不仅可以看到静态的民间艺术品,还能看到“活”的艺术品。
  记:现在进展如何?
  管:跟我接洽的有上海、江苏、张家界、西安等地,我还在考察,比较慎重。我收集的民间艺术品可以说是很好的“料”,我想找一个好“厨师”,精心烹调,争取在这两三年内做出“国宴”。
  记:有没有可能花落广东?
  管:建起一个博物馆不难,关键是要有造血功能,“养”得下去。我有三个标准:人文历史深厚,人气旺,政府支持。
  这次来深圳,青春中华展览的火爆让我很吃惊。人们生活好了之后,追求艺术的热情很高。而且当地政府办事高效,热情也非常高。我会好好考虑广东的。

  人物档案

  管祥麟,45岁,安徽滁州人,拯救中国民间艺术的民间人士。从1983年至2001年,前后分两次孤身深入我国除台湾高山族外的55个民族,18年间收集民间艺术品1万余件,相关摄影6万,DV5000多分钟,留下笔记180多万字,出版4本专著,从开始自费游历之后,他基本没有固定收入。资金由三部分构成:个人多年积蓄、社会企业以实物方式的赞助以及亲朋好友的借贷。

  他定下了6条规矩:不喝酒,不抽烟,不开快车,不花钱住宿(宿在车里),不接受个人资助,不搭乘陌生人。还有一个原则:对少数民族有一颗永远新生的心,入乡问俗,答应的事一定做到。每到一个城市,他都用极有限的钱先冲洗出为少数民族原住民拍的照片寄回去,心里才踏实,从没有漏掉一次。他自己却常常因没钱而吃不上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