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间文艺学家的自述

                   ——布达拉宫顶上的杂技

从前,每年藏历正月初二,在布达拉宫顶上要表演一种叫作"强嘎塔雪"的杂技。所谓"强嘎塔雪",就是一个藏族小伙子,沿着一根牛皮绳从布达拉宫的顶部,一直滑落到它的脚下。这座举世闻名的宫堡,高达十三层,垂直高度一百三十米,皮绳长达二三百米。表演者在几乎没有保护的条件下滑落下来,无疑是极其危险、也是极富剌激性的。有的表演者因皮绳断裂,或者护胸的木鞍脱落,从几十米高的半空摔下来,造成目不忍睹的惨剧。尽管如此,它仍吸引着成千上万的僧俗百姓、大小官员。这一天,布达拉宫前真是人山人海,连所有的屋顶都挤满了情绪激昂的观众,争相观看这一带血腥味儿的技艺。七十四岁的藏族老阿妈次旦卓嘎,不止一次地观看过"强嘎塔雪"。她说:表演的人出现在红宫顶上,因为又高又远,大小竟如一只乌鸦。观众心情非常紧张,尽管人山人海,却没有半点喧哗。溜绳者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举双手,面朝自己的家乡,用既悲怆又绝望的胸音呼唤家乡的保护女神:"秋莫卡拉雪山女神呵,快快来帮助我吧!"如此呼唤三次,同时撒糌粑和麦粒,请求天空、大地和雪山的神灵保佑,然后抓住牛皮绳,胸套木鞍,飞速地朝下滑落。

据了解,"强嘎塔雪"并不是一项娱乐,而是一种惩罚。这项杂技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17世纪。当时五世达赖在蒙古首领固始汗的支持下,推翻了日喀则的藏巴汗政权,建立了甘丹颇章王朝。为了对藏巴汗的臣民进行惩罚,规定他们每年要派一个人,到拉萨支付这种差役。最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种差役又规定由萨迦县吉丁地方龙那庄园的百姓轮流负担。不管轮到谁的头上,都是一场极其可怕的灾难。尽管他们常常在吉丁河边的悬崖上练习,但悬崖与布达拉宫完全没法相比,特别支差者要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如此多的僧俗官员、如此多的市民百姓,甚至出现达赖喇嘛也亲自光临观看的场面。西藏有句谚语,至今仍然家喻户晓:"强嘎塔雪"的阿妈,不是饿死是愁死!十三世达赖后期,有个表演者因木鞍划破肚皮,当场摔死,社会舆论哗然。因此,地方政府命令将绳技改成在木杆顶部旋转,这种活动,一直保持到1959年。

一个人在西藏的经历"吉普赛人"(1961-1969)当雄草原被两侧的雪山挤在狭长的带子,一支马背上的歌舞队迤逦在这带状的秋季草原上--这画面被定格在许多人的记忆中。也是廖东凡三部曲中的第一支:"吉普赛人"之歌。蓝得要命的天空,太阳慵懒地移动着。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翻江倒海地卷起大风而噼哩啪啦咂阵子冰雹,或是飘飘洒洒来场细雪呢!"吉普赛人"生活艰苦,也浪漫。一阵冰雹过后,拉萨市业余文工队的队员们重整旗鼓,从一个牧场到另一个牧场,从一个帐篷群到另一个帐篷群。那一天(二十年前的一天),当这支人马出现在离果涅部落还有十多公里的龙热山上时,牧人们就欢呼着奔走相告:"拉萨的'谐巴'(歌手)来啦!""拉萨的'谐巴'来啦!"草原上燃起了象征吉祥的桑烟,牧人们捧献了洁白的哈达。为欢迎文工队远道而来,果涅牧场举行了盛大的赛马会和歌舞会。

黄昏,煤汽灯咝咝燃起,演员们在帐篷里开始化妆。这时,廖东凡走到牧人面前,用不太准确的藏语开始演讲:"乡亲们,演出之前,我先讲一段故事--我的同乡雷锋的故事。"这位高高瘦瘦、二十几岁的年轻的人出现,在观众席里引起了一片"啊啧啧"的骚动,"汉族!汉族!""用藏语讲故事?啊啧啧!"于是那故事就像潺潺的湘江之水,流动在草原上,在牧民心里荡漾......是夜。廖东凡和队员们挤着躺在一顶牛毛帐篷里。透过篷顶天窗,可以望见高远深邃的天空,几粒明明灭灭的星星。--三年了,来西藏工作整整三年啦!三年来他第一次想到这点,而一想到这点,心就再不肯宁静了。六十年代初的名牌大学生像金豆子一样金贵。可是刚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自愿要求进藏的廖东凡,却被分配到最基层工作。草创时期的拉萨市业余文工队,由一群无业青年组成。队员中有许多人当过小喇嘛、小乞丐、小商贩,没文化,没受过专业文艺训练,生活待遇也差。国家给每人每月只补贴十八元,平时靠筑路、做鞋、到藏医院制药的收入维持生计,晚上才能排练节目。这哪像个正经单位啊!难怪许多人为他惋惜:"天呀,一个堂堂的北大学生......"但是廖东凡没有抱怨--不是打算干一辈子的么?就该近距离地接触藏族人民。他要和这群年轻的藏族文艺工作者一道成长,为这个经历了无数苦难悲辛的民族奉献一份力量。他和他们工作生活在一起。他是他们的汉语教师,又是他们的藏语学生,无时无刻不在互相学习、互相搀抚着一路前进。渐渐地,他粗通藏语了;渐渐地,可以用藏语交流思想感情、用藏语编排文艺节目了。真好!他觉得仿佛多长了一双手,多长了一双眼睛,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新天地;他甚至觉得脚下生了根,他一边从大地上汲取营养,一边在释放着自己的能量......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藏族民间文艺的呢?是那一次吧,看人家打"啊嘎"的时候?那哪儿是为房顶垫土加固的劳动,简直是世界上最优美欢快的集体舞。

那是雨季到来之前的一个早晨,廖东凡正在楼顶平台上做操。忽然发现许多人登上了周围的楼顶,男女各站一排,富有节奏感的挥动手中的工具,边劳动豪迈地唱着:请看我的左手多强壮,请看我的右手多强壮,呀啦嗦!用我强壮的左手和右手,把拉萨扮成待嫁的新娘一样......多么好!这民族的歌;多么好,如歌的民族!廖东凡被感动了,被陶醉了。也许就从那时起,他油然萌生出对民间文艺的挚爱之情,确立了终生为之努力、也可能为之献身的事业。从此,他感到更加饥渴,他把根须更深地扎在藏族民间文艺的土壤中,从民间艺人那儿采集民歌,借鉴民族曲艺形式,编排一个又一个节目。满台节目,大都是他自己或与别人合作编出的。

文工队已经办得小有名气了。这支小有名气的文工队就要去北京和汇报演出了!一想到这儿,廖东凡更睡不着了。不知盘算过多少回了:去北京,去度过了难忘的五年大学生活的北京,去看看天安门吧,看看母校吧,拜望老师和同学人......该向他们讲些什么呢?讲这几年艰苦而快乐的动荡生活?讲那一个个美丽的藏族民间故事?还是唱支民歌、跳个踢踏舞?演出完了,顺便再回湖南宁乡家乡一趟,看看老母亲......几乎是含笑沉入梦乡的。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怎么憋闷得透不过气来?想撑起身子--动都动不了。挣扎着摸到天窗地方,好不容易探出脑袋--嗬,白茫茫一片!雪把帐篷压坍了,足有大半尺深。廖东凡啼笑皆非,只得穿着内衣爬了出来,招呼另外的牛毛帐篷里的人来"抢险"......

然而后来却没让他随队赴京。因为出身问题。同时还刷下一批家庭和社会关系有问题的演员。这是他进藏后受到的第一次打击。就像一篷燃烧的火,一下子给覆上一大块冰。那个黄昏,他在拉萨河边踱步。想了很多,又仿佛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当幸运的队员人踏上进京的飞机舷梯时,他又带着那不幸的一群到农牧区深入生活,排了一台新节目。三个月后重返拉萨汇报演出,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消息传到北京,同事们寄来热情洋溢的信件:真好!就这样,往后每当遇到不公正待遇,廖东凡总是在短暂的不良情绪之后,又艰难而倔强地抬起头,以加倍的工作热情和工作量,表白着自己。

在市文工队待了八年之久,廖东凡完成了"藏化"过程。藏历一大早,他和另一位小伙子身穿藏装,在文工队挨家说吉祥的"折嘎";策马在深山峡谷中,参加修复古迹扎耶巴石窟的劳动;在民间艺人中记录民歌,乘牛皮船沿拉萨河采访;牧场上,与人们通宵达旦地跳牧民舞"果朝";躺在高高的青稞垛上守夜,看满天闪耀的星光,听藏族老人讲关于星星、关于流水的故事......他俨然成了藏族的一员,凡有关西藏的一切他都热心,凡能插手的工作都少不了他的份儿。他尊重别人,从而赢得了尊重;他爱人们,人们也爱他。在藏二十多年,进入四十六岁的中年,他爱心不泯,热情未减。

"翻身农奴"(1970-1975)"文化革命"期间,他被下放到拉萨以西的堆隆德庆县农村。县城附近的东嘎公社,有座造型奇特的山,像一个被毁坏了的晶体,排笔似的山尖犬牙交错,险峭挺拔。这山名叫协嘎热(水晶山之意),山东面是著名的哲蚌寺,相传在哪一个年代,哲蚌寺的七千七百名喇嘛正围着硕大的铜鼎喝酥油茶,不想天际飞来一只大鹏金翅鸟,把盛着滚茶的铜鼎端起飞走了。喇嘛们群起而追之,吆喝的,击鼓吹号的,一时轰轰烈烈,那金翅鸟有些惊怕,加之爪子给烫得受不住,只好弃锅仓皇而逃。一大锅酥油茶从山头浇将下来,好端端一座透明的山被烫成今天这般斑驳而残缺的样儿。不过遥想彼时盛况:七千七百名身穿酱红袈裟的喇嘛洪流一般,奔跑如惊鹿,且吼声雷动,众目所向,碧蓝的天宇,大鹏金翅鸟端一铜鼎奋翅疾飞,够壮观的,够惊心动魄的。廖东凡怎能不喜爱如此美丽的传说!唔,记下来。"东嘎公社?东嘎什么意思,'白海螺'?好名字,记下来。水晶山下,有一座褐色石崖,那儿的传说有点儿像莱茵河上的罗累菜:星光闪闪的夜晚,石崖上坐一位总在梳理长发的少妇,那少妇总在哼着忧郁的歌。她把睡着了的赤身裸体的婴儿放在崖下青草地上,有人走近来,她就一遍遍地说:'咕叽'('劳驾'之意),不要弄醒他;'咕叽',不要弄醒他!"廖东凡夜间常独自路过崖下,真想亲眼看看那母子俩,可每走到这儿又忍不住小跑起来。县里派他专职抓翻身农奴演出队,编、导、演集于一身。那些年里,他率领这个演出队转徒各处,住过哲蚌寺颓败的经堂,住过堆隆河上的水磨房。他拿出每个月的三十斤口粮--内地运来的四川米、陕西面--请大家聚餐几顿,然后再把手伸向每一个糌粑口袋:队员们都是自己带口粮。长期吃不到蔬菜,他的嘴唇干裂得结成了厚厚的痂壳,强烈的紫外线又使他的脸一层层的脱皮。他也常去拉萨,步行,骑马,或者搭乘顺道的运草的马车驴车。都是为演出队的事儿。借服装啦,要琴弦啦,有几回推着青稞糌粑去换大米--农民演员们多稀罕大米呀!拉萨几个专业文艺团体的同志们差不多都认识他。每每见他风尘仆仆、来去匆匆,身边又总跟着一群穿粗氆氇藏袍的农民,就揶揄他:"'翻身农奴'又进城啦--",从此,他又得了一个"亚朗新差"(翻身农奴)的称号。

早在1964年,他就在东嘎村一带扎了点,东嘎就像廖东凡的"娘家",常来常往的,他的根须伸向了这里,就再也拔不走了。当年的队员们,现时都成了农村中的骨干力量。到底是一群见过世面的人,思想很开通,农村政策一放宽,就闻风面动,包产到组,包产到户,买拖拉机跑运输,收入一下子就上去了,眼下在全自治区也小有名气了。原先演出队的"管家"平措次仁真成了好管家,当了十二户的组长,两台拖拉机,里里外外操持得有条不紊。他正拼命培养自己的三个儿女,上小学,上中学,将来还送他们上大学,去北京或出国深造,很有些新式农民的味道了。从前的大提琴手次珠,现在拨弄着百多口人的心弦。他领着一个老弱病残组成的专业组,去年还了三万元欠款,买了两台拖拉机,每个工值还合两三元钱哩。廖东凡真高兴:都有出息。他过年过节,有时星期天也往那儿跑。向人们宣传党的政策,解决疑难问题,领乡亲们看病,给他们送药,帮助购买新式农具,为他们治穷致富出谋划策。人们欢迎他,无论老少,都延用一二十年前的称呼:"格小廖啦"。他们端出干硬喷香的炒蚕虫,也端出满脸的笑、满肚子的话,招待他们的"格小廖啦。"好多人家的相框里都摆着他年青时的照片。他常想起那位瞎眼的老阿爸。那年拉萨搞武斗,老阿爸让女儿扶着摸到拉萨,找到廖东凡恳求说:"跟我回去吧。你是汉族阿妈生下的儿子,要是在藏族地方给打伤了,他们的骨头都会痛碎呵!"他还想起有一年他在拉萨人民医院做阑尾手术,队员们都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伤心失声地哭。原来他们以为他肚子上给划了一刀肯定要死了。廖东凡听说了气不得又笑不得,不顾刚缝线的伤口,溜出病院把他们骂了一通。队员们还是不放心,每天都轮换着瞧着他,晚上就铺张羊皮睡在他床前的地板上......在纯朴的藏族农民群中,廖东凡也愈来愈纯朴;在净化了的心灵面前,他的心灵也得了净化。他总觉得有一股情感的潜流,潺潺地涌动于生命之中。他因此而热爱,而痛苦,而长存深切的歉意。极左的年代里,廖东凡常因家庭问题遭受委屈。可悲的是他有时也用极左的眼光待人处事。他年青时,辜负过青梅竹马般的女友的一往深情:因为她出身于旧官宦家庭;市队巡回演出到了热玛岗地方,他了解到当地学大寨,要在沙地上打井。桑结老人不同意,说石头上能栽花,云彩上能跑马吗?得到这素材,他赶编成小歌剧,表现两条路线斗争,当晚就在村里演出了。

事隔十六年后,廖东凡重返热玛岗采风,才知当年沙地上果然没打出井来,桑结老人一直没抬起头来,直到临终前都郁郁不乐。廖东凡受到强烈震撼,感到深深的自责:我们搞文艺的,千万要懂得这支笔的份量!还有一层积郁在心底的歉意。在他度过的许多不眠之夜里,每到凌晨四五点钟,高原仍是夜深沉,他便打开门,倚着栏杆遥望东天。在家乡,该是黎明了。女儿还在酣梦中,妻子一定早起了。多年来她独自担起了整个家,他没能帮上一把,没能聊尽义务。是啊,什么时候能问心无愧,对谁都毫无歉意呢?他在感情上地地道道"翻身农奴"化了。因为这块土地,这里的人民使他心灵保持着善良和率直。"民间艺人"(1976-至今)喂,北大的老同学们,你们现在都在干嘛呀?你们知道我正要干嘛吗?1982年夏天,廖东凡与同事次旦多吉进行了一次远征,去被人称作"隐藏在云雾雪山密林中的人间绝域"的墨脱县采风。当他站在海拔五千二百多米的多雄拉雪峰之巅时,不知为何想起了他的昔日同窗。......大多是文艺教育界的中坚--学者、作家了,可是我却要去原始森林,寻访"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有人说,往往一篇小说就能使人一举成名,而从事民间文学的可能终生默默无闻。也许是这样。可是如果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呢?所以将近半百,我还乐意奔波。他们真想像不到我的生活是怎样的。那一回搭乘拖拉机到了珠峰脚下。上坡下坡,在拖斗里翻前滚后的,而且差点儿没给冻死。在珠峰西侧住了十多天,每天早晨爬到岗嘎山上看珠峰,云海里,十几个差不多高的山头渐次显露,究竟哪个是珠峰?请教了当地人,才知道最不起眼的那个就是"第三女神"。而你们一定会以为珠峰在群山中是出类拔萃的哩。多雄拉山是喜马拉雅山东侧的余脉,与著名的南迦巴瓦峰遥遥相对,现在它在我脚下。墨脱地处亚热带的喜马拉雅南麓,是西藏也是全国唯一不通汽车的县。多雄拉大山的盛夏,虽说是驮队通行的黄金季节,那形象却似一头白色狰狞的巨兽。山势险恶,积雪过膝。亚热带与寒带气流在此交汇,自古被称作"阴阳界""鬼门关"。注意切忌吼叫,一喊就会下冰雹。常有人遇难,或在滚石区被击中,或在积雪区被冻僵,或在瀑布区失足落下深渊。曾有一个年轻的军人,在山顶想喝口酒取取暖,不想刚把酒壶举到唇边,这姿式就成了永远的姿式了......险是够险的,累也够累的。累得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廖东凡不幸中年发胖,心脏已发生病变,冒险登山,再累也不敢停下,怕这一停就给"定格"了。壮观也真壮观。山腰开满杜鹃花,人在画中走;山顶银装素裹,死亡一般静美;而一条条瀑布则如群龙腾飞,"黄果树"又怎样?!下山,垂直分布几个气候带:积雪地带、高山草甸、针叶林、芭蕉、毛竹是终点站。进入蚂蝗区,大片茂密的青草,几乎每片草叶上都贴一条蚂蝗,一有些微响动,每片草叶上的每条蚂蝗都摇曳起来,犹如金蛇狂舞,叫人腻歪得真想吐。走不甚远,廖东凡的白衬衣已是血迹斑斑了。就这样,此后在墨脱的两个月里,他常常穿原始森林,攀悬崖峭壁,过编得密密层层蛛网似的藤索桥,去山民猎户家访问,采录了大量的门巴、珞巴族神话传说、风土习俗。巨大的成绩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真苦!连惯于吃苦的廖东凡都觉得其苦难耐了。有一晚,住在梅日村珞巴族猎人琼多吉家。没有蚊帐,蚊子多得劈头盖脸,不远处水声轰响,不知名的鸟儿凄厉的叫着,鸡在阁楼上老弄出些动静,老鼠不时从头上身上溜过。尤其糟糕的是,白天被外号叫"蒙古兵"的毒蜂蜇了右手,虽说吃了解毒的蛇药,还是又胀又疼,听说被这种峰子蜇了,搞不好要送命的。好心的主人烧起玉米芯熏蚊子,蚊子倒是薰跑了,可是人也热得受不了了--整整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上路去卡布村,又是险路。左边是密密的名叫"猴子哭"的不长树皮的树林,右边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是雅鲁藏布江令人心悸的咆哮。右手肿得像大面包,拐棍抓不住,一脚踩空,摔倒在悬崖边,幸亏叫一盘大树根绊住了,不然真要被水葬了。廖东凡老大会儿没爬起来:搞民间文学的真苦!真苦!而此刻,老同学们可能正在明亮舒适的书斋里著书立说吧......豪迈感没有了,一阵悲凉袭来,他忍不住落泪了。只是到了珞巴族寨子卡布村,才又喜出望外了。支部书记江布多率领全寨男女老少在山路上迎接,簇拥着他们走进村寨。房东阿爸嘎钦的家立时变得过年一样热闹。人们背来桃子、香蕉、甜瓜、蔬菜,还排起队来,依次献上一瓢蔓加酒,那是非喝不可的。在卡布村紧张地工作了五天,天天如此。珞巴族神话传说也像珞巴人一样使他激动又应接不暇。廖东凡长吁一口气:和这一切相比,肉体上的折磨又算得什么呢?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当人们日后捧读那金子般闪光的珞巴神话传说的时候,可能想像不出淘金者们所付出的那些代价。廖乐凡无意让人们知道,只要从故事中得到善与美的陶冶,就足够了。善与美!在目睹了许许多多丑恶之后,一些人对善与美嗤之以鼻了:太浮浅!太陈旧!可是那些人没有想到,在必须日复一日地度过的生活里,人们渴求着理解、友情和爱,这些都是属于善与美的范畴。因了这些,世界才令人依恋,生活才值得热爱。廖东凡认为,在人们心地上撒播善与美的种子,也是自己的使命之一。因此,从1979年他专职从事民间文学工作以来,他就像澳大利亚矿工那样,锲而不舍地开采起民间文学这一金矿来。多年来,他和他的同事们共搜集整理出藏族、门巴族、珞巴族民间故事约六十万字,民歌三千余首。正在陆续出版。其中,他和另两位藏族作者合作翻译整理的《西藏民间故事》(第一集,廖执笔),荣获1982年首届全国民间文学评奖一等奖。除此,他还撰写了有关西藏歌舞、曲艺、风土民俗等方面的文章多篇。一些藏族学者也每每惊讶于他的博闻广识,他又有了"民间艺人"的美名。从前不太熟悉他的人,还专程拜访他,从他这儿"采风"呢!1984年春,自治区人民政府表彰了廖东凡进藏二十三年来的显著工作成绩,并给予晋升一级工资的奖励。他的工作和努力得到了社会承认。悠悠二十三载,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悄无声息流逝了。他本不是惊雷,不是闪电,从没有过惊人之举,可这人间需要温暖,人心需要交流,他就做了一粒爝火,温暖着人们;他就做了一股细流,流动在许多人的心田。他在藏汉民族团结的彩带上,缀上一朵花,一朵小小的邦锦梅朵。1984年5月拉萨(本文刊于北京《人民文学》1985年第五期)秋季原野马丽华当第一阵风沙骤起当树叶变成金黄--作为题记一已有数十次走过这条青黑色的沥青路面。如果目光真的就是一种物质的话,那么历经数十次扫视过的景物,已将我的目光作数十次的叠加,且早已就充满了我的信息了。想到这一点,真就令我满心地升起奇迹感。我在漫不经心时其实正有所作为。即便将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我,作为物质存在我的目光也将永存于这片荒涸的山川之间,任由后来者的目光交织重复其上。这其实是一片万能物有灵的空间,因此这其实就是一种双向交流,相互作用;扫视与被扫视,接纳与被接纳。我与这沉默的荒山、河流、田野、村庄之间拥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与感应--先是我在阅读它,然后就书写它。这条公路就是著名的青藏公路,此端是拉萨,彼端为格尔木和西宁,事实上那一半路我不过走了一个单程,且是在十五年前;但靠近拉萨的这一半显然已走熟透。当然大都是乘着各类车辆急驰而过。在部分路段,也还乘坐马车,甚或也曾徒步行进过。就在这条不很著名的堆龙河畔的一个村庄里多年前我曾居住过大半年。此行是搭车去玛区,看望在一个名为色新的山村里短时下乡的民俗学家廖东凡老师,他曾在拉萨河谷一带乡村里生活过多年,对这片土地熟得不能再熟,当地乡亲沿用几十年前的称呼,至今还称他为"小廖啦"。那时,乡亲们殷殷切切期望他久居此地,直到......终老此地。人们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时常去拉萨西郊的烈士陵园看望您了。此际正是秋季的艳阳高照,偶尔掠过脑海的"风沙骤起"的诗句,是广义的。无非说明晚秋后拉萨例行的风季的先声已达,已在午后时而温卷。但此刻天空正安详沉醉的蓝着,不见一丝白云浮游,不觉半缕风的声息。田野已荒疏,青稞和农人已齐集打麦场上。这是一个农人与非农人都满心喜悦的丰收季。二"当第一阵风沙骤起,当树叶变成金黄......"诗思之门刚刚开启,不幸却又戛然关闭。"当......"之后,有些什么就怎么样了呢?留下一个悬念令人颇费神思。联想的空间广阔。这其实正是一个自然与人生都在成熟的季节。蓝色丰田开得风快,转眼间远离闹区,逼近了县城又迅速地掠过了县城。堆龙德庆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物,凭眼望去的大片平房,平房前通常可见的篮球架。这些因地域辽阔而显得铺张的尖顶、平顶的土木石结构的房子遍及西藏的每一县城使我不胜熟稔。我了解那些房檐下的生活,包括室内的谋篇布局、声息气味和似曾相识的脸孔,以及可能性的话语,甚至我了解的范围还可以推而广之于房间之外更为广博的高原人生。当然,堆龙德庆县不具备典型性和代表性,它离拉萨太近了。与它的姐妹县城相比较,它缺乏的是孤独无依感,它的房舍内恐怕也少了一些呛人而温热的烟熏火燎气。大地酣美地空旷着,就这样。一离开拉萨世界就改变了模样。一个叫作"自然"的至爱亲朋正迎面扑来。它引导你走过安恬的休憩着的田畴,向着更加广阔的空旷行进。沿着同一方向继续走下去,马丽华,你便会看到你久违的但又是铭过心的藏北高原。那里天低云浓,已经凛冽的空气中有你极熟的气味,那里青草已黄枯凋零。还有哪些地方不够熟悉呢,如果还有,那么我正在走向它。那是农村。恰恰是近在咫尺的星散于拉萨河谷的农村于我最不相熟。三我不能到达一切,我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走来走去的时候,有些什么已离我而去,一如岁月。岁月携去以往的季节,我正步向我的金秋,眼见得硕果累累。人生好比一年四季。四西藏正处于一个命名的时代。由于农区牧区割据了西藏,藏文化据说就是由"青稞文化"和"牦牛文化"所组成。青稞和牦牛,两个真切又亲切的形象。关于牦牛,我已述说了多年。那么,就让我们来讲一个关于青稞的故事。让我们来听一个关于青稞的故事。青稞是有族谱世系的。青稞的妈妈名叫恰吉玛秀恰秀色。青稞的爸爸,普在草原上飞翔如同雄鹰一样。青稞也有凡俗之分。其中的名为六生青稞的,是神青稞。人们崇拜作为神的青稞。这种崇拜贯穿了年复一年自春耕到秋收青稞生命流程的全过程。新春伊始,藏家便供奉起满盛青稞籽粒的五谷斗,青青翠翠的青稞苗,以为吉祥。此后耕作、播撒、成熟、开镰、打场,直到入仓,都有一整套繁琐而美好的礼仪。廖啦不厌其详地讲述开镰后迎请丰收女神--有人也称之为土地妈妈,那其实只是以青稞秆穗扎成的草人--的动人情景。那可真是快乐的表演--廖啦不厌其详地讲述有关迎请丰收女神的繁文缛节,一边还"叽叽嗦嗦"地象声模仿。"你知道什么叫央吗?"央,是精神和灵性。在属于牦牛和青稞的土地上,万物皆具央。农人们在收获青稞的同时,也收获青稞之央。所有的仪式,其实只有一个功利目的:取悦于土地妈妈,取悦于青稞之灵。五且让我在这片刚刚熟悉起来的土地上,讲述关于土地的故事。土地比历史更为古老。因此土地妈妈的复数总称为"鲁姆嘎姆"--老迈女神。它是藏人的农业之神,也是丰收女神。她慈爱宽厚,也任性,爱激动。象征这位老迈女神的,只是摆设在田地中的白石块。五冬六夏,它就那样守望着庄稼和农人。春耕送肥的香火熏燎过它,望果节的人群环绕过它,阳光风雨经历过它,农人的祈愿壅塞了它。终于,有一个阳光清澈的上午,它听到了田野中农人们感思的呤诵和欢呼:得到了!得到了!从大嘴的天那里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大嘴的人那里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寒霜下面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冰雹下面我们赢得了收成......丰收的喜悦使农人和土地妈妈同时沉醉,烂醉如泥。歪歪倒倒的汉子试图背起青稞秆穗扎成的土地妈妈--丰收女神,却沉重得背也背不起。于是一旁便有人代女神训导人们:夏季的时候我睡在雨地里,冬季的时候我睡在雪地里,正因如此庄稼才获得丰收,你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顿时田野里一片响应;"感谢啦感谢啦!""对不起啊,对不起!"......沿途高高低低的青稞垛上,我看见有一些草人,有的索性只是一束带叶柳枝矗立其上,并伴有哈达以及经幡拂扬。我还听说过许多类似的故事,并且还可以再讲述一些。但是我不能穷尽它们。我未能穷尽这里的一切。六原来,色新这个地方于我也并不陌生。三年前我曾走进过这个村子。当时吸引我走向它的,是村后那一面宛若彩色屏风的山梁。凡是走过青藏公路的人,莫不对此处风景记忆深刻:棕黄的和紫红的色带整齐均匀地纵向山梁间,仿佛一帧天籁的环境艺术杰作,永恒不朽,精美绝伦。它不知多少次地被拍摄复制,它的形象与信息已被携至四面八方,它频频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叹和赞美。原先人们大都不知它的名字,因为我,你们从此知道了这个村庄名叫色新,而色新村的美丽屏风就是这个村庄的"红山妈妈"--阿妈日妈。廖啦手端糌粑碗,快步迈出门坎,拿抓糌粑的手指向一棵老的枯木朽株。那上面纷披着褪了色的经幡,枝杈间座落着一间小小的庙宇。廖啦说,这棵树是本村的保护女神,有经常的祀奉仪式。因为本女神是由外地迁来的,所以本村非常欢迎外来客人。而且本村喜欢招赘外地女婿。这棵树肯定活过很久,它怎么死了呢?廖啦就叫住一位老人,请教树龄,老人说,他祖父自小所见者就是一棵参了天的大树。廖啦补充说,这株神树死于"文革"那年。当时它作为神灵被批斗,郁郁而死。真是这样的。我当然想信这是真的。廖啦对于拉萨两岸这一带农村的形而上领域中的一切如数家珍。他知道此地每一山、每一石的传说和典故,顷刻间可罗列出一大批乡土人物传奇。并且还了解何村有何神汉何女巫,何年月曾发生过何事端,诸如此类。俗话说,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我看廖啦早已被堆龙德庆这方水土所渗透。他是当今汉人藏化的不可多见的典型人物。然而他如今的确已迁回中国最大的都市,他与那个都市之间是如何相互调适并相互兼容的呢。七在自然与人生的成熟季节里,内心充实又不免苍茫。我将何往。1991.11。于拉萨(刊于《西藏文学》1992年第一期)

到西藏去1961年,北京的夏天漫长而燥热,也许是先忙于毕业考试、接着又苦等分配的缘故。五年学习期间,我曾是极热情极积极的,长期担任中文系体育委员,是颇受人看重和欢迎的一员。但临近毕业之前,很多打击接踵而来,使我曾经高扬的翅膀显得格外沉重。万变不离其宗,一切都是因为出身不好。面对毕业分配,同学们沸沸扬扬:议论之声充盈于校园处处,而有许许多多憧憬如美梦的我,此时却有点噤若寒蝉,想都不敢多想了。想了也做不到,不如不想好!兔子有洞,麻雀还有个窝,让命运之波,冲到哪里算哪里吧!分配结果老不宣布,好些外地的同学都回乡休假探亲去了。那一天似乎是9月9日,我在学校三十二斋宿舍楼门口站着出神,我们年级的党支部书记龚希光同学和颜悦色地走过来,说:"小廖子,有事吗?我们去散步吧!"龚是四班的,年纪也大一些,平日我很敬重他的,不过接触较少,相约散步更是破天荒第一回。他高而瘦,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腿脚有点不方便,走起路来跨度却不小。穿过南校门外一条小巷,我们来到称为"老虎洞"的海淀后街,街边有一小饭馆。老龚说:"进去坐坐,边喝边聊吧!"一张小桌子,我和老龚相向而坐,桌上摆着三碟小菜、两杯啤酒。叫老龚破费,我很不好意思;特别是我不知道他要谈什么,更有点忐忑不安。他看出我的心情,便把身子俯过来,略带神秘地说:"告诉你一个消息,西藏问我北大中文系要一个人条件是年轻、热情、身体好,你觉得怎么样?"我感到有点突然,也有些冲动,甚至来不及多想,这些话便脱口而出:"当然愿意去!老龚你是知道的,去西藏是我的第一志愿。请组织上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考验和改造自己吧!"听完我的表态,他颇感情色彩地说:"东凡,这些年你还是不错的,有热情,有闯劲,无论工作,还是劳动锻炼,都有突出的表现。正因为这一点,去西藏的事情组织上才给你打招呼!"回校路上,他又叮嘱我:"要求去西藏的人比较多,最后谁去还得由系里面定,先不要讲出去啊!"四天后的傍晚,全年级同学在宿舍廊道里集中,由系里宣布分配方案,这是关系一生一世的大事,每个人恨不得多长几只耳朵听,空气严肃得有点叫人心慌。分配到西藏的果然有我。另一个是姚梦林,也是我们班的,半个月前回山东荷泽老家结婚去了。西藏在同学们,包括我的心目中是遥远、艰难而又神秘的,至少近五年我们中文系还没有分配毕业生去那里的先例,于是我的去向成了同学们关注的热点,他们一批接着一批、包括其他年级的同学,都来我的宿舍表示祝贺、慰问,并表示惊讶和同情,每个人都想讲两句安慰或者鼓励的话语。竺明章拿出一双崭新的短筒靴过来,说:"这是我在鞍钢的劳保用品,过去没有穿过,今后也不能穿了,西藏冰天雪地的,脚冷,你带去穿吧!"我再三辞谢,他执意要送给我。不少同学受到竺的启迪,纷纷送来自己珍爱的服装和日用品,霎那间堆满小半床。他们的态度如此真诚,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替我分担一份沉重。关元光送给我一条羊毛围巾,很长很长的,他说:"听说西藏风很大,能吹倒牦牛。你骑马下乡的时候,把它包在头上,能抵御风雪的。这是英国货,很柔软,很暖和!"老关是广东人,在香港放过电影,我与他同窗五年,他待我友善如兄长。这时候,周倜走进来,说:"分配的事,我刚刚知道,你跟家里商量过了吗?"我摇了摇头,他神情立刻变得十分凝重:"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讲怎么行?西藏不但条件艰苦,敌情也比较严重,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摸出五块钱,要我赶快给家里发个电报。他原先与我们同班,中途调学校团委当宣传部长。几位同学陪我从宿舍出来,校园里暮色苍茫。我们先到海淀邮局,早已关门了;接着去双榆树,才把电报发到长沙,告诉妈妈和姐姐我分配进藏的事。那时学校周围有大片大片的农田,刚刚收割的田野流溢着麦秸的香味。北国的天空一碧如洗,有三五只秋雁鸣叫奋力向南飞去,星光把它们的身影勾划出柔和的弧线,弧线一圈一圈向前推移,我心中突然萌发出一种强烈的思念。接着是办手续、清理行装、告别老师同学。毕业前夕,姐姐从长沙捎来一个笔记本,我请同学们在上面留下临别赠言。最后一个赠言的是沈昆明,结束处他写了这么一句:"望你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党员干部!"我捧着这句话,如同捧着一座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沈是我们班厚道的人,待我们最好不过的,现在又调党委宣传部工作,写这些必有其用意。可是,我能吗?我行吗?"党员干部"这四个字,与我此生此世有缘分吧?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自言自语:"谢谢您啦,我的好学长!"顺便说一句,这个有三十三位同学赠言的小本子,三十三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在"世界屋脊"的风风雨雨里,我带着它走遍了西藏城市、农村、草原、边地,虽然经"文化革命"、学习班"斗私批修"以及下放锻炼,它都与我相依相存,在那些好艰苦好艰苦的岁月,它给我友谊的温热和生活的勇气,我觉得同学们总在我身边。

9月18日是我离校的日子。两位比我低班的女同学田小琳、扈幼筠,等候在宿舍楼前,送给我一个精致的针线包,她们说:"西藏很遥远,缝缝补补都得靠自己,把这个带去有用的!"她们是我们系里的体育积极分子,在东操场和棉花地,我们曾一起锻炼,汗珠落地摔八瓣,相处得非常愉快。她们似乎都不大理解,我这个人为何要去如此遥远的地方,我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出了这种惶惑。有些同学又赶到火车站月台上来送行。林薇特意带来一盒凉菜、一瓶好酒,我和同车南行的关元光、卢冬都喝了一点。这时火车隆隆开动,任彦芳、杨匡满满头大汗跑来,任大喊:"杂志上见!"任比我高一届,杨比我低三级。他们没有食言,日后我在杂志上常拜读他们俩的大作。我因不胜酒力,一直晕晕糊糊、昏昏入睡,等我醒过来时,火车已过武胜关了。我姐姐在长沙教书,妈妈正住在姐姐家,我从北大毕业归来,对她是个莫大的慰籍;但即将离她远去,又使她伤心不已。她很少说话,那哀戚的眼神一刻不离地看我,生怕我一下子从她的眼皮底下消失。我非常理解母亲的感情,以及她对我寄予的厚望,有事没事我总待在她身边,讲些京华见闻、学校生活以及种种使她快乐的事。

9月25日是中秋节。第二天我便和妈妈一起,返回宁乡县横田村老家,去看望父老乡亲和在家务农的弟弟。从长沙搭汽车到宁乡县城,还要走五十里山路。约莫走了一半,太阳便落山了,赶到离家不远的鸭公塘,四周已一片昏黑。忽然有一种非常凄厉的悲音,自附近山间隐隐飘出,似歌非歌,似哭非哭,如泣如诉,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歌哭之间,有锣鼓敲击,在此深更半夜、万籁俱寂之时,更加觉得恐怖。这是我们家乡的一种葬俗,名叫"唱夜歌子";巫师数人,守在新死者坟头,击鼓唱歌,音调悲惨,类似鬼哭,以追悼亡魂,使之安息。我和妈妈听了害怕,谁也不言语,只顾逃跑似的往前赶路。前几年"大跃进",旧路挖破断了;新路还没修通,到处坑坑洼洼,妈妈跌跌撞撞差点栽倒。经过共产风、浮夸风的摧折,我那田园牧歌式的故园已变得面目全非,山林被砍得七零八落,房屋凋敝不堪,因为饥饿和过度劳累,有些亲戚和邻居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不过,随着食堂下放和农村六十条政策的贯彻,家乡生产生活出现缕缕生机,我真佩服中国农民的再生能力。我家在当地曾是颇有名气的地主,我也曾为出自"诗礼传家"的名门而引以为荣(其实在我少年时这个家庭或者这个家族已经不行了),现在出身问题却成了我的一处羞辱和负担。无论是读中学还是大学,每逢寒暑假我都回乡看望母亲,参加农业劳动,或者替村民读报、写信等等,他们待我充满着善意。大多数乡邻对西藏所知甚少,有人说:"是唐僧取经的地方。"然而,待人情深义重的王界凡老阿公反响却非常激忿。他是外乡人,十八年前拖着伤残的腿来到我们家乡,据说是因为抱不平遭人伤害。他待我和我的弟弟都非常好,手把手地教我们劳动技能和生活本领。我回乡后第一个去看他,他无儿无女,住在生产队的"敬老院"。当我告诉他准备去西藏工作时,他一反常态,脸上出现"凶狠"的表情:"那是个充军的地方,你去干什么呢!?"又说:"回家作田吧!我就不信,两兄弟养不活个娘!"我在他那里吃晚饭,晚上又同睡一张床上,我怯生生地解释道,边疆地区很需要人呵!他气呼呼的,不怎么答理我。半夜醒来,发现界阿公睡的地方空了,赶紧起床,跑出房间,发现他打着赤膊,坐在禾坪上抽水烟,呼啦呼啦的,声音很响,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在夜色里特别晃眼。我悄悄走到身边,挨他而坐,他带着一种格外的亲情说:"我不是反对你去西藏,我是觉得你这大学五年白读了。"

10月7日从宁乡返回长沙,立即做前往拉萨市的准备。在湘潭工作的姐夫专门请假回来,替我把行李物品装得天衣无缝。10月13日晚上到城里上火车,妈妈哭得厉害,姐姐也悄悄流泪。到了车站,才发现阴差阳错,行程改在第二天。我说,再回去,妈妈更受不了,今晚在招待所对付一夜吧!姐姐姐夫都同意,他们带我去小吴门吃人造肉,其实是水藻之类的食品,这是过苦日子的苦办法,没想到到那天晚上停电,商店早早就关门了。第二天清早,我来到湘江轮渡码头旁,我要向这条母亲河告别。十月小阳春,天气格外睛朗,太阳是如此的温暖和辉煌,照耀得我透体舒畅。我穿着格子布上装,脚蹬白色网球鞋,自我感觉非常良好。放眼河那边的岳麓山,秋色斑斓,充溢着迷人的风韵。有两三幢红楼露出,那是我中学时代的母校。于是,所有过去的日子都朝我走来,许多老师、同学、至爱亲朋从我的心底涌出,在我并不轻松的人生道路上,他们给了我多少关心,我就应当如何走下去,才能不辜负他们的厚爱和希望?就在半个月前,也是在这个渡口,我很偶然地遇到小时候的同学彭英,她刚刚分配在湖南师范学院当助教。我们面对江水随意而谈,无非都是学校、同学以及踏入社会后的打算,临别时她诚心诚意地说;"你此去西藏离乡万里,一定要学会自己保重自己。""朋友多少没有关系,有几个知心朋友是至关重要的。"说完,她随着五一马路的滚滚人潮款款而去,然而这些话确实留在了我的心里。就这样我在湘江之滨想着看着,看着想着,滚滚江流正不知疲倦地向北方奔去,汹涌澎湃,不舍昼夜。我想到,古往今来有多少湘江儿女,正是沿着这个江岸走向祖国各地,走向白山黑水,天山南北,茫茫戈壁,他们在那里生根开花,奋力拼搏,创造出惊天动地的英雄业绩。我绝对没有这种奢望,但我也是喝湘江的水长大的,我也有湖南人的骡子精神,以及报效祖国和人民的青春热血,有人说,拉萨很高,有十五个岳麓山那么高,你在那里犹如生活和工作在天上。我想,只要那里有人民,有土地,我就要在那一片土地上生存,和那里的人民共同奋斗。于是,我俯下身来,亲吻了湘江边的泥土,便义无反顾地到西藏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居然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四年,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

 本文为《北大入学四十年文集》而作1996年10月,北京安华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