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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赛时
海参是一种名贵的食品,又名沙噗、海鼠、海男子,在生物学上属于棘皮动物海参纲。中国所产海参约有20余种可供食用,主要有刺参、方刺参、梅花参、乌参、黄玉参等。古人区别海参种类仅以刺参和光参作为分别,如《本草从新》这样解释:“有刺者名刺参,无刺者名光参。”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视海参为高档烹饪原料者,只认剌参。故本文所论述者,也以刺参为主。
一、海参产地、出现和食用价值
从广义上讲,我国南北海域都出产海参,但南北所出品类不同。越往南,海参种类越多;越往北,海参品质越好。就刺参而言,主要产于黄渤海海域,另外,我国吉林省东部图门江口以北海域到俄罗斯海参崴一带,也是过去的一处重要产区。清人萨英额在《吉林外记》卷七中记载说:“海参,形如虫,有肉刺,珲春出者尤佳。”珲春辖地曾经包括今日本海西北岸到彼得大帝湾的广大海域,这里曾出产名贵剌参,“海参崴”的地名就以这种名贵物产而得名,只可惜,清朝晚期,海参崴被沙俄强占,改名为符拉迪沃斯托克,从而断绝了我国刺参的一个最优产源。
黄海与渤海出产的刺参,一直是烹饪界采选的主要原料,其中辽宁所产为一等,山东所产为二等,其它地区所产的为三等。胡世安《异鱼图赞补》卷下就说:“爰有海参,产于辽海。”此指旅顺到西朝鲜湾一线的海域方位,这是我国黄渤海海参产区的最北地段。明人谢肇淛《五杂俎》卷五记述这一海域的海参时曾说:“海参,辽东海滨有之,一名海男子,其状如男子势,然淡菜之对也。其性温补,足敌人参,故曰海参。”可见明朝人提及海参来源,首指辽东海产。《本草丛新》更指出:“海参,产辽海者良。”此外,山东半岛北部沿海与东部沿海,也出产优质刺参。《牟平县志》卷一曾记载:“养马岛后海产参最佳。”清初吴伟业在《梅村集》卷十曾云:“海参,产登莱海中。”他为此专门写下一首著名的《海参》诗,诗云:“预使煨汤洗,迟才入鼎铛。禁犹宽北海,馔可佐南烹。莫辨虫鱼族,休疑草木名。但将滋味补,勿药养余生。”过去,登莱海参博得过饮食界的高度评价。
上面所说的刺参,指刺参科中的刺参。从浙江向南,所出海参大多属于瓜参科。以品种区别,则浙江有瓜参,福建有光参,广东有广参,其品质不能与北方的刺参相提并论。《清稗类钞·动物类》这样记载:“海参为棘皮动物,旧名沙嚆而称干者为海参,今通称海参。……栖息近海,曝而干之,可为食品。以产奉天者为最,色黑多刺,名辽参,俗称红旗参。产广东者次之,色黄,名广参。产宁波者为下,色白,名瓜皮参,皆无刺。另有一种,色白无刺,谓之光参,出福建。”看来,清代,识者高人已将我国海参按产地划为数等,均尊北产海参为上品。明末清初的著名学者周亮工在所著《闽小记》中就承认:“闽中海参,色独白,类撑以竹签,大如掌,与胶州、辽海所出异,味亦淡劣。”
海参多生活于浅海中岩石底及细沙泥底,并且要求海藻繁茂、波流静稳、无淡水注入的生存环境,5至7月产卵后即潜入岩间夏眠。如果水温低,海参生长会放慢,但品质增强,这便是沿海岸越向北,海参越名贵的原因。
海参是一种古老而奇特的动物,在我国饮食界发现较晚。清代栖霞学者郝懿行曾对海参进行过历史考察,他认为李善《文选》中《江赋》注释条所引《临海水土异物志》最早记载了海参,当时叫作“土肉”,原文是:“土肉正黑,如小儿臂状,长五寸,有腹无口目,有三十足,炙食。”郝氏考证说:“三十足”应指海参身上的刺。如果这种考证正确,那么我国食用海参的历史则可上溯到汉晋时代。但至晚在元朝时期,食书中就明列出海参条目。如贾铭《饮食须知》卷六这样记载:“海参味甘咸,性寒滑,患泄泻痢下者勿食。”虽然贾铭是从食忌的角度来解释海参,也可证实元朝人已把海参当成食品。
明清时期,海参的美食价值得到世人充分的肯定。如明人姚可成《食物本草》卷一一有载:“海参,生东南海中,其形如蚕,色黑,身多瘣癌。一种长五六寸者,表里俱洁,味极鲜美,功擅补益,肴品中之最珍贵者也。”从明朝开始,海参成为我国山珍海味中的首列美食,与之并列的则有鱼翅、燕窝和鲍鱼(古人称鳆鱼)。虽然从售卖价格上燕窝最昂贵,从菜品档次上鱼翅最出彩,但营养成份上则海参占鳌头,尤其是古人把海参用作至高无上的滋补食品,体现出它独有的价值。如清人曹庭栋《老老恒言》卷五指明海参“滋肾补阴”,并引《行厨记要》说海参“治痿、温下元”;王士雄《随息居饮食谱·鳞介类》说海参“滋肾补血、健阳润燥、调经养胎”,适用于产虚病后及衰老之人的补益。在山东沿海,食者共指海参为补肾佳品,如道光二十五年《胶州志》卷一四就记述海参为海之人参,并有“食补肾”之说。按古人食医的见解,海参对于男子阳痿、女子阴虚均有难以匹敌的食疗作用。梁章钜在《浪迹丛谈》卷八记载了长期食用海参的惊人效果,给人们深刻的启示,书中有云:“余抚粤西时,桂林守兴静山体气极壮实而手不举杯,自言,二十许时,因纵酒得病几殆,有人教以每日空心淡吃海参两条而愈,已三十余年戒酒矣。或有效之者,以淡食艰于下咽,稍加盐酒,便不甚效。有一幕客年八十余,为余言海参之功,不可思议,自述家本贫俭,无力购买海参,惟遇亲友招食,有海参,必吃之净尽,每节他品以抵之,已四、五十年不改此度,亲友知其如是,每招食亦必设海参,且有频频馈送者,以此至老不服他药,亦不生他病云。”这段史料乃梁章钜亲眼所视,亲笔所记,可信性极大。这也说明,海参的医补食治疗效,还有很多待人发掘的深度,上面所提到的补救饮酒过量的衰伤身体、长期食用可以防病祛病的事例,恐怕还仅仅是海参价值的几点反映。随着人类在科学上的进步和新发现,海参的食用潜能还会展现出来。
二、海参菜的加工烹饪与流传趋势
海参可以鲜吃,也可以干制,古人为了长期贮存并输送远方,一般都把海参加工成干制品。有关干制的方法,古人多有记述。《胶州志》卷一四说:“曝而薨之。”“薨”,将海物干制的意思。郝懿行在《记海错》中记载海参干制的脱水处理过程:“置烈日中濡柔,如欲消尽,瀹以盐则定然,味仍不减。用炭灰腌之,即坚韧而黑,收干之,犹可长五六寸,货致远方,啖者珍之。”至今,海边居民仍采用这种方法加工海参。
由于是干制品,烹调海参之前,必须发制,发制的好坏将直接影响到烹饪效果,为此,古人也有许多经验之谈。清代日照人丁宜曾所著《农圃便览》介绍说:“制海参,先用水泡透,磨去粗皮,洗净剖开,去肠,切条,盐水煮透,再加浓肉汤,盛碗内,隔水顿极透,听用。”这种先水发,再用肉汤二次加热的发制方式,在当时甚为流行。江南才子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强调海参的提前发制,说:“大抵明日请客,则先一日要煨,海参才烂。”经过发制的海参,体态膨胀,吸水量充足,肉质松软,可以用于各种菜肴的烹饪。
发制好的海参可以烹调出各种各式的美味菜肴。为了做好这种佳肴,古人创造了很多烹调方法。首先,大家都掌握了海参的特性,那就是海参原料本身并没有特异的美味,必须通过荤料或其它带有香辣气味的配料调料进行特殊烹制,才能使海参菜肴达到上乘境界。袁枚《随园食单·海鲜单》这样说:“海参无味之物,沙多气腥,最难讨好。然天性浓重,断不可以清汤煨也。须捡小刺参,先泡去沙泥,用肉汤滚泡三次,然后以鸡、肉两汁红煨极烂。辅佐则用香蕈、木耳,以其色黑相似也。”袁枚介绍的海参烹制法是清代厨艺的一种共用模式,即先用肉汤滚泡去腥,再用另一种荤汤入味增香。另外,古人尝试了多种手法来烹制海参,均取得满意效果。如朱彝尊《食宪鸿秘》卷下引汪佛云抄本:“海参烂煮固佳,糟食亦佳,拌酱、炙肉末为不可。”无名氏《调鼎集》卷六记述了煨、炒、烧、焖四类烹饪手法,各具其妙。不面分而叙之:
煨海参:由于海参本身味淡,煨法可使其尽渍香韵,故而古人烹调,用之最广。仅《调鼎集》一书所载就有7款,即火腿爪皮煨海参、鹿筋煨海参、鱼肚煨海参、面条鱼(去头尾)煨海参、肥鸭块煨海参、拆碎野鸭煨海参、木耳煨海参。在总结煨法时,《调鼎集》说:“海参无论冬夏皆宜,以猪爪尖煨之,加五香作料。”对于煨法,袁枚也持首肯态度,提倡“红煨极烂”。
炒海参:这是相对简易的一种烹调方法,短时间内即可奉上成品。《清稗类钞·饮食类》记载说:“炒海参丝者,以鸡、笋、蕈丝炒煨之也。”《调鼎集》卷六记载了“炒海参加火腿丝”的菜肴。一般说来,炒法在过去的海参菜肴制作中用得最少。
烧海参:这是最受欢迎的一种烹调法,烹烧配料可荤可素,口感极佳。《调鼎集》书中记载了11款菜品,即木耳烧海参、班子鱼肚烧海参、猪舌烧海参、猪脑木耳烧海参、烧海参丝、野鸭块烧海参、莲肉瓜仁烧海参丁、蟹肉烧海参、烧蝴蝶海参、冠油块烧海参、鸡肝猪脊烧海参。
焖海参:《调鼎集》卷六记载了车螯丝焖海参丝、脊筋蹄筋陈糟焖海参这两款海参菜。散见其它史书的还有黄焖海参。作为一种自成风格的烹饪技艺,焖海参始终在海参菜品中占有一席之地。
除了煨、炒、烧、焖之外,古人在烹饪海参菜时还使用了烩、衬、拌等技法。顾禄《桐桥倚櫂录》卷十记述苏式满汉大菜时,就首推烩海参。所谓“衬”即旧史惯指的“衬菜”,是指用较便宜的食品来填充名贵食品空间的一种通用手法,以使食客不致于因主料太少而难以下筷,又使整盘菜肴看起来琳琅满目,丰富饱满。《调鼎集》中记载“蝴蝶海参”的衬法是:“将大海参披薄,或衬甲鱼裙边,穿肥火腿条”,这种菜肴主要是用各种配料制造蝴蝶形状,即好看出色,又节省海参主料。同书还记载了炸虾圆衬海参、小鱼元衬海参、烧蹄(去骨)衬海参等衬菜方法,并指出,“八宝海参”要衬三寸段猪髓,“海参汤”要衬火腿、笋片。另有“变蛋配海参”一款菜肴,“配”亦“衬”之意。所谓拌,通常指凉拌,清代已流行凉拌海参。与热菜不同,拌海参多使用素菜为配料。如《调鼎集》卷二记载的就是“拌海参配杂菜”。拌海参多用辣味,借以去腥增香。袁枚《随园食·单海鲜单》中就记载“尝见钱观察家,夏日用芥末、鸡汁拌海参丝、甚佳。”古时没有味精一类的调味品,所以人们多用鸡汁(鸡汤)来增鲜。
古人烹制的海参菜十分丰富,除了上面提到的菜肴外,还有海参羹、海参粥、海参球等吃法。羹是稠浓的汤液,属于半流食物,古人特别偏嗜。《随园食单·海鲜单》曾介绍了一种烹制方法:“切小啐丁,用笋丁、香蕈丁入鸡汤煨作羹。”《调鼎集》卷六记述了野鸡海参羹,并强调制羹时要将物料切成末、煨烂。清代诗人方文写有一首《海参》诗,就有“尤宜作羹臛”的吟咏。海参球是将海参切合成球状,内嵌火腿、鸡皮、笋等配料,用红白煨法加工成型的一种菜品,格外美观。
海参菜肴在清代还演变成独具特色的地方名馔,凡是厨艺兴旺之地,总会涌出有代表性的海参菜,如山东出名的是葱烧海参,嘉兴出名的是木耳烧海参,又名嘉兴海参;苏州出名的是蝴蝶海参和十景海参,沪上出名的是瓤子海参。许多酒楼菜馆也同样以海参作为硬招牌,借以吸引食客兴趣。如《清稗类钞·饮食类》在论述京城酒楼名馔时,就提到“福兴居、义胜居、广和居之葱烧海参”,这是光绪年间的事。一款海参菜竟有三家饭店同时推出,可想当时的这道山东菜具有多大的诱惑力。《夜航船》卷八记述四宜轩时,排论各样肴馔,“第一品芥辣拌海参”,这道海参凉菜便作为头等大菜而登场。成书于光绪二年的《上海繁昌记》记载了当时上海第一火爆酒店庆兴楼的美食,其中首推“扒海参”。这些风韵各异的海参菜闪亮登场,大大烘托了当地餐饮界的气氛。在历史上,许多酒店饭庄的名气是靠海参菜打出来的。
海参菜最早流行于沿海地区,以山东、江苏、浙江三省为烹饪渊薮,明朝时进入皇家宫廷的御膳。刘若愚《明宫史·饮食好尚》记载皇帝最喜欢吃的菜是“海参、鳆鱼、鲨鱼筋、肥鸡、猪蹄筋共烩一处,名曰三事,恒喜用焉。”在这道御膳中,海参是最关键的主料,再配以各种富有胶质蛋白的物料,其美味可想而知。到清代时,海参菜向内陆地区延伸,河南、陕西、湖北、湖南等省都把海参菜当作最名贵的宴席佳肴,各地方志均记载了海参菜的传播与规格。如河南《孟县志》记载说:“以往年节待客,……极富厚者始用海参二味席,今则中人之家多用海参。”通过多年的传播,河南海参菜的消费层面已经延伸到中产阶级。再向西到陕西省,海参菜则更为昂贵,乾隆时期成书的《府谷县志》说,当地宴会“非尊客不用海参”。而在湖北省,海参菜便从大城市传播到许多小县城,如同治五年刊《长阳县志》就说,当地“渐染大郡邑气习”,“宴客燕窝、鱼翅、海参”,“谓之讲款式”。湖南各地的海参菜尤为高涨,从省府长沙到偏远山城,均推出海参名吃。长沙城内隆重推出海参席,顿时控制了全城的餐饮趋势。周寿昌《思益堂日札》记载长沙食俗,有云:“嘉庆时民间宴客用四冰盘、两碗称极腆,……道光四五年,改用海参席。”《醴陵乡土志》记载清朝时期:“旧俗宴客,以十盆为丰。十碗之供,海味不过刺参,期次蛏干鱿鱼,以名席面而已。”在当时运输尚不发达的情况下,湖南各地所享用的海产品则皆以海参为尊。
总之,历史上的海参菜以其独特的魅力征服了整个饮食界,逐渐从沿海扩散到内陆各地,并由皇家御膳、名宦珍品的极高规格,向下普及到中等消费者的食案,尤以酒店饭庄的精心烹作为其精华显示。自从海参菜诞生之日起,这种美吃就展现出了旺盛的生命力,从古到今,强势不减。如果我们能够在传统基础上推陈出新、匠心巧创,海参菜还将进一步闪耀它的潜在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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