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俗网欢迎各界进行商务合作,请致函:zhuqianbj@163.com
点击次数:
北京大道文化
近期热门文章
·岳永逸:李安宅的意义
·叶敬忠:哀莫大于议题疲劳 ——关于“合村并居”运动的讨论
·山东合村并居的真实情况
·[王霄冰]民俗资料学的建立与意义
·北航博士:判断“合村并居”不需要多高的文化,靠常识就行
·典藏 | 英雄史诗《玛纳斯》工作回忆录
·马昌仪:中国神话学发展的一个轮廓[1]
·[马昌仪]中国鼠婚母题研究之一
·中国民间抗疫传说故事专辑(第一期)
·胡同记忆:胡同的困境
·徐艺乙:中国历史文化中的传统手工艺
·[马昌仪]山海经图的神话内涵
·[陶立璠]《洮岷花儿》序
·[陶立璠]《天津天后宫行会图校注》序 言
·中国民间抗疫传说故事专辑(第二期)
·中国民间抗疫传说故事专辑(第三期)
·[张勃]端午龙舟竞渡习俗至迟出现于唐代考
·[周福岩]民俗与生活世界的意义构造
·钟敬文:中国的水灾传说(上)
·[萧放 贾琛]70年中国民俗学学科建设历程、经验与反思
·陶自祥 | “不落夫家”:壮族女性走婚习俗的社会基础研究
·8月7日立秋,今年是“早立秋”还是“晚立秋”?立秋后还会热吗?
·[杨明晨]迷信作为“知识”:江绍原的迷信研究与学科话语的跨文化实践
·非遗(国家级):河西宝卷一一中国文化的重要根脉
·[刘礼堂 李文宁]中国古代岁时民俗文献研究

首页-非物质文化遗产-徐艺乙:中国历史文化中的传统手工艺

more...

徐艺乙:中国历史文化中的传统手工艺
2020-7-9 10:56:39

转播到腾讯微博


徐艺乙:中国历史文化中的传统手工艺

 

作者:徐艺乙,江苏南通人,南京大学教授




传统手工艺,主要是指在前工业时期以手工作业的方式对某种材料(或多种材料)施以某种手段(或多种手段)使之改变形态的过程及其结果。在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发展有着悠久的历史。在各个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材质、不同手段和形态各异的手工艺及其产品在人们的社会生活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或者是批量制作、大量生产,以满足人们日常生活的基本需求;或者是拾遗补缺、修旧利废,以满足人们的不同层次的特殊需求;或者是精工细作、巧夺天工,以体现某种观念,寄托某种情感。由此,创造出庞大的民间物质文化体系和相关的知识体系,延续至今,已经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在过去的中国历史文化中,手工艺的地位及其作用并不明晰,似乎与历史文化没有太大的关系。原因之一,就是中国历史上的史官以及文人都曾经受到经学传统的熏陶,他们所信奉的是“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1]之说,对于社会生活中的手工艺及其产品多不屑一顾,偶尔记上一笔也是以此来说明其他,或是趣味猎奇。其实,中国的传统手工艺作为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和传承的民间生活文化中的物质文化遗存和精神文化的物化遗存,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中有着重要的地位。


 

01


 

自然界是人类生存、生活的基础。在人类历史之初,人们从自然中获取了大量的物质资料作为生活之需。人们通过观察种种有趣的自然现象,学会了利用天然的工具对自然物进行加工改造。已经学会思考的人们,在寻找食物、生存繁衍的同时,也在寻求适当的生活方式和一定的生产方式。而后,人们逐渐开始有目的的选择、利用各种形态天成的自然物进行加工,来充作自己在劳动过程中的工具和日常生活的用品,并逐步地累积起处置自然材料的经验,发明了结构简单的原始工具,也产生了最初的手工艺。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生活方式的演进,手工艺在人们的社会生活中大行其道,由最早的对木、石等自然物的简单加工手段到制陶、铸铜、髹漆、琢玉、烧瓷、缝纫等手工艺技术的发明,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岁月。手工艺技术的发明和成熟,使有目的的造物能够基本满足人们的生存和生活的需要,促进了民间物质文化的进步。人的需要是多方面的,在一般情况下,人们对手工艺及其产品的最为基本的要求是能够便利生活,同时也要求能够美化和丰富生活,不同的需要促进了各种类型手工艺的全面发展,导致了手工艺及其产品创造的多元化。人的需要又会随着社会生活的发展而不断地发展和变化,当原有的需求得到满足后,随即又会激发出新的需求,不断的需求是手工艺及其产品不断发展的动力。

       

中国奴隶制社会的衰落和瓦解,是历史发展的潮流之必然,作为新兴社会力量的地主阶级,在建立中央集权的多民族国家的进程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建立了新的封建制度及其社会秩序,“命于下国,封建厥福。”[2]。在实行封建制度的国家中,一大批手工艺人脱离了奴隶制的桎梏,开始有了人身自由,有了私人的产业和生产工具,制作和生产的积极性有了很大提高。在社会的消费需求增加的前提下,手工艺产业的生产规模持续扩大,生产的种类不断增多,分工也逐渐细化,有力地促进了生活方式的改进及生活质量的提高。手工艺人作为社会的新兴阶层,以“百工”之称与王公、士大夫、商旅、农夫、妇功相并列,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3];“史为书,瞽为诗,工颂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4];“百工居肆,以成其事”[5]。对百工事迹,先秦时期的著作中亦有大量记载。

       

代表着手工艺所有行当的“百工”,对封建社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就连统治者也认为“来百工,则财用足”[6]。封建社会的官营手工艺产业与民间的私营手工艺产业互为补充,不同身份的手工艺人通过凭借其精湛的技艺,通过专业的分工合作,制造出门类众多、质量上乘的产品,基本能够满足社会各阶层的不同需要。与民众生活密切相关的木作、金工、纺织、制陶、制瓷、髹漆、皮革、琢玉、琉璃、印染、印刷等手工艺产业门类得到了很大的发展,随着手工艺产业规模的扩大和手工艺产业内部分工的细化,各个门类的手工艺技术和生产程序逐渐开始规范化和标准化。手工艺人作为“工”者,“巧饰也。象人有规矩也。与巫同义”[7],因而受到人们的尊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封建社会前期,手工艺人要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获得某项比较复杂的手工艺技能非常不容易,往往需要几代人的不断摸索和总结经验,并且要经过非同一般的训练才能达到某种程度,其积累的成本非常高。因此,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手工艺的传承有着非常复杂的师承制度和神秘的仪式,其技能和技艺多为家族世代相传。文献记载,古时“令夫工,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辩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协材,旦暮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相语以事,相示以巧,相陈以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民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8]这样的传承制度虽然有着某些方面的缺陷,但是却能够从根本上保证手工艺的技能与技艺的传承质量。


 

02


 

中国历史上的传统手工艺始于对自然物的利用和工具的制造与使用。“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9],人们“剥林木以战矣”[10],利用天然的木棒、树枝和石块制成工具,用以防御野兽和获取食物。在为了生存的劳作过程中,人们偶尔发现高处掉下的石头能够将下面的石头打碎,而且利用破碎的砾石边缘切割东西比较省力。于是,便开始模仿自然现象击打石头使之破碎,从中选择形制合适的作为狩猎和采摘的工具来使用。早期的石制工具打制方法简单,没有过多的加工,仅能以适合手持握为度。后来,在劳动实践的过程中,人们逐渐掌握了打制加工的方法和手段,制造出可用来进行刮削、锤击、砍劈、锥刺等不同形态的石制工具。同时还利用这种原始的工具对骨头、木料进行刮削、打磨,从而创造出具有不同功能的骨制、木制等质地的工具来。

       

稍后,火的利用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使人们能够在寒冷的冬季和夜晚活动,给人们的生产和生活带来了极大便利。随着人类社会从旧石器时代过渡到新石器时代,人类的生产方式也由原始采集和狩猎向原始农业过渡。农耕作业的收获使人们过上了相对稳定的生活,于是,“神农耕而作陶”[11],产生了制陶的工艺技术。各种形制不同、大小不一的陶器,既有用来装运饮水、储存粮食、蒸煮食物的器皿,也有纺轮、弹丸、陶刀、陶环等陶质工具。制陶工艺技术的发明,使处于萌芽阶段的手工艺和原始手工艺产业产生了质的飞跃。新石器时代中期,陶土淘洗工艺技术的发明,烧制技术的改进,出现了“泥质陶”、“细泥陶”和“白陶”等质地较硬的陶器。到了新石器时代晚期,社会生活的丰富和工艺水平的提高,出现了兼实用与审美于一体的彩陶,在质地细腻的红陶坯上绘有黑、紫、红、白、灰等色的各种图案,器形也更加合理、美观。当快轮制陶的工艺发明之后,陶器的生产水平有了进一步的提高,以蛋壳黑陶为代表的陶器器形更为规整美观,器壁厚薄均匀。同时,还出现了结构更为复杂,综合实用功能更强的鬲、甗、斝、鬶等器物。制陶工艺技术的发明与改进,标志着人的创造性在人类的生产活动中可以得到更为完全的发挥,人类不仅能够通过某种手段改造自然物的形态,而且还可以改变某些自然物的性质。

       

秦汉(前221-220)时期,中国进入了封建社会的发展阶段,社会生产力的水平有了显著提高。社会生产力和科学技术的进步,也促进了手工艺产业的大发展,手工艺行业的分工更加专门化。有竹器业、铜器业、素木器业、漆木器业、毡席业、造船业、制车业、制漆业、丹砂业、草药加工业、丧葬品加工业、珠宝业、金器业、玉器业等,“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12]。无论是产品的品种数量,还是制作的水平都比过去有了很大提高。秦代的生产工具、纺织、青铜器、漆器、陶瓷、玉器等的传统手工艺门类都很发达,呈现出全面发展的态势。西汉时期,政府中设立专门的手工艺产业管理机构,从中央到地方对传统手工艺实行分级管理,采取了多项积极措施,促进了各地区造物活动的发展。纺织是当时重要的手工艺产业生产部门,当时使用的提花织机“用一百二十镊,六十日成一匹”[13],丝织物的数量众多,制作精美;青铜器开始向着日用器具方向发展,传统的鼎、壶等物继续生产,又有盘、洗、熨斗、灯、炉、铜镜等与生活密切相关的新产品问世。漆器的使用范围逐渐扩大,已有替代青铜器具的趋势。陶瓷的生产技术也有所创新,釉陶的造型精美,色泽鲜艳,另外,早期的青瓷制造工艺在东汉时期也逐渐成熟。

        

三国魏晋南北朝(220-581)时期,社会在动荡中继续向前发展。北方地区因连年战争,政权更迭,民不聊生,人们将自己的精神信仰寄托于济世慈怀的佛教。在此同时,南方地区的社会发展状况相对平和,各类传统手工艺的技术水平在逐渐恢复的过程中得到提高,各种手工生产工具不断得到完善,从而促进了陶瓷、漆器、染织和金属等传统手工艺的普遍发展。在这一时期的日常用品和建筑陈设的装饰中,与佛教有关的飞天、莲花等图案与其他传统装饰纹样一起,得到广泛地应用。进入隋唐(581-907年)时期之后,国家强盛,社会繁荣,各项社会事业有了很大的发展。社会生活的多方面的需求,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手工艺产业的进步。唐代宫廷设置专门机构对陶瓷、织染、金银器等手工艺行业进行管理,有力地促进了传统手工艺行业的进步,各品种的手工艺制作技术和艺术水平已经相当成熟。民间作坊也随着城市工商业的发展而逐渐扩大,织锦坊、染坊、纸坊等民间作坊遍布各地城镇,品种繁多的生活用品与内容丰富的社会生活相得盈彰,有着强烈的时代特色。

      

宋朝的建立,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封建割据局面,同时也为宋代社会文化的发展提供了基本保障,民间社会生活需求的不断扩大和商品经济的持续繁华,使当时的手工艺产业也呈现出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在当时,传统的手工艺产业虽然分属官营和民间两大体系,但二者各自发展而共同精彩;官营作坊汇集了全国的精工巧匠,产品选材精良,制作讲究,精巧华美,代表着时代的最高水平;而遍布各地城镇的民营作坊和家庭手工业,则满足了民间社会生活的日用之需。当时社会崇文抑武的风气,亦在物品的风格特征上留下了印记。宋代的陶瓷、染织、料器等门类的手工艺品,无论是造型风格、还是装饰纹样,都以清秀含蓄、富于内涵而区别于前一时期的灿烂辉煌,给人以赏心悦目的审美体验。生产工具的改良发展,织染刺绣的精美繁盛,料器工艺的创新拓进,文房四宝的完美集成,日用瓷器的典雅高逸,都是这一时期造物艺术发展成就的集中体现。也就是由此时开始,部分手工艺产品开始完全脱离实用功能而转向纯粹的玩赏趣味,对后来的手工艺多元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与此同时,在辽(916-1125)、金(1115-1234)、西夏(1038-1227)等少数民族政权管辖区域的手工艺,虽然不同程度地受到汉地影响,但依然保留了粗犷质朴的民族特色。此后,元代政府采取了多种措施来限制民营手工艺作坊的生产和销售,影响了元代传统手工艺的均衡发展。但从总体上看,北方地区的手工艺由于受到少数民族观念意识的影响,其造型风格多雄放洒脱;而南方地区以端庄大气的元青花为代表的手工艺,继承了宋代以来的传统,显现出清雋典雅、简洁明朗的风格。之后,元代的手工艺在继承前一时期传统的基础上略有发展,但其产品的功能与造型及其风格多受到北方少数民族的影响。

        

明清时期的手工艺及其产品有着独特的风格和时代气息。承自宋代的“巧夺天工”价值取向在传统手工艺的领域得到进一步的强化,主张“虽由人作,宛如天开”[14],“精在体宜”[15],具体表现为“巧法造化,质则人身,文象阴阳”[16]。随着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手工艺产业内部有了比过去更加细密的专业分工,瓷器、织造、刺绣、金工、髹漆等在社会生活中有着重要作用的传统手工艺,均在技术和艺术等方面取得了重大成就,形成了空前繁荣的局面。明代市民意识的甦醒,文人对“格物”[17]的倡导与追求,以及西方传教士带来的科技知识,都曾不同程度的促进了明代手工艺的发展,而合理、周到、简约、精湛等的造物标准,则在客观上促进了相关工艺技术的发展。

       

中国的传统手工艺发展到了清代,已是门类齐全、产品丰富的产业,其行业内部有了更为精细的分工,工艺技术的规范也向着条理化、规则化发展。相对独立的专业分工与条理明晰的工艺规范,为“精益求精”的造物艺术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在清代统治者的倡导下,手工艺人在创作的过程中追求的是技艺上的精巧与熟练,各类物品的结构与造型日趋精致,而附着其上的装饰则趋于繁缛,图案注重写实的绘画性。而文人士大夫阶层对精致生活的需求,则直接导致了“清玩”[18]发展。清玩的出现,标志着传统的手工艺产品不再是单纯的生活用品,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开始转为艺术品。不受拘束的文人士大夫在文字狱的重压之下,只好把自己的志趣和精力转移到他处,参与到园林、家具、雕刻、髹漆、陶瓷、服饰以及文房清玩的制作过程中,其雅致的趣味通过手工艺人在器物的结构、造型、装饰等方面表现出来,因而对清代及后世的手工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各种精美的作品不断涌现,有许多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

       

另外,明清时期的一些优秀的手工艺人在总结行业经验的基础上,撰写出专门的工艺专著,由文人记录的各式工艺以及与之有关的著作[19]也相继产生。


 

03


 

传统手工艺所体现和依托的相关知识体系,主要是通过行为方式或其他非文字记录方式传播和传授的各种知识(如民间社会生活中的各种常识和专门知识),与以文字为媒介的经典知识体系相互映衬,互为补充,共同奠定了中华文明的基础。传统手工艺之本体所体现和依托的知识体系,具体涉及到手工艺产品制作过程中的材料、工艺和形态等方面的专门知识与生活常识,以及与之有关的品质、规格、配置和传说故事等方面的内容。长期以来,为了便于传统手工艺的传承和传播,人们将与之相关的专门知识转化为具体的制作工艺程式和器物使用的范式、程序、口诀以及传说故事等,并通过传统手工艺的父子、师徒、作坊和社会生活等的途径进行传承和把握。久而久之,形成了“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20]的状况,一直延续下来。

       

自古以来,“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21]。中国历史上的传统手工艺之发展,是在完整地认识和了解自然天成的材料之物理与物性的基础上进行的。比如石材,对于曾经有过漫长的石器时代经历的中国人,所拥有的相关知识是丰富和有趣的。所谓“石者,气之核,土之骨也。大则为岩巖。细则为砂尘。其精为金为玉,其毒为礜为砒。气之凝也,则结而为丹青;气之化也,则液而为矾汞。其变也:或自柔而刚,乳卤成石是也;或自动而静,草木成石是也;飞走灵含之为石,自有情而之无情也;雷震星陨之为石,自无形而成有形也。大块资生,鸿钧炉韛,金石虽若顽物,而自动化无穷焉。”[22]在古代科学技术知识极为有限的情况下,能够将石之物理及其变化说得如此明晰,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情。因此在应用的过程中,能够将不同的石材物尽其用也就不足为奇。

       

从中国传统手工艺的角度来看,物理是指自然材料的基本性质,如外形、比重、品相、色泽和结构、强度、成分、密度、含水率、含油率等。因此,在选择和利用材料时,需要重点考虑外形、比重、品相、色泽等因素;而在加工或合成某种材料时,则需要重点考虑结构、强度、成分、密度、含水率、含油率等因素。物性则来自人对于自然材料的综合感觉,“物各有性,性各有极”[23],而“温凉寒热,物之性也”[24],如“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25]。所以,在制作具体的手工艺产品而选择材料时,除了需要依据材料的物理进行选择之外,还必须从多个方面对材料的物性予以考虑。如中国南方常见的樟木,“木大者数抱,肌理细而错综有文,宜于雕刻,气甚芬烈”[26],于是被人们多用来制作存放衣服和书籍的木箱。

       

手段是指在处置材料的基础上形成的工艺技术及其规范,这样的工艺技术及其规范是在人们长期的实践过程中总结出来的,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累积起来的,并且是在人们的社会生活中被反复印证的。在中国古代,传统手工艺之“百工从事者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衡以水,正以悬,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27]这里的法即法度,也是规范。规范是传统手工艺在实施过程中的具体工艺技术规程,亦为某一类或某一种传统手工艺产品的功能要求指标。既要符合材料的自然特质,也要符合工艺技术的制作规律,如同台湾家具工艺大师叶泰钦所说:“直的要直,平的要平,弯的要顺。”[28]历史上与竹、木、柳、藤、草、棉、革、漆、土、陶、瓷、金、银、铜、铁、锡等材质相适应的雕、镂、刻、削、染、缝、绘、髹、铸、琢、磨等的工艺,都有与之相适应的具体规范。具体的工艺技术规程是传统手工艺产品质量的保障,比如“‘刻削之道,鼻莫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举事亦然,为其不可复也,则事寡败也。”[29]而具体的传统手工艺产品的功能要求指标则是其进入社会生活的通行证。

       

传统手工艺的所谓形态,是指传统手工艺产品的最终表现形式。由形态所体现的中国人的智慧以及审美理想和精神世界的观念知识,是通过结构与造型和装饰等的范式与规则来实施的。形态之优劣与多种因素有关,《考工记》提出的“天有时,地有气,工有巧,材有美。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30]的标准,是符合人们社会生活的实际状况的。结构是指承担造型之重力或外力的部分之构造以及形体各部分的搭配和排列。结构的合理与否,与能否满足器物的功能要求有着直接的关系。造型为传统手工艺之形态的直接表现,同时,也是一定历史时期的观念和精神的物化表现。传统手工艺产品的器物造型之原型多来源于大自然,是因为“天地有大美”[31]。在自然界中,可作容器的物体形态多以丰富的曲线来构成,所以在传统手工艺的制作过程中,多以圆作为基本的产品造型语言,无论是陶器,还是漆器,乃至玉器和瓷器,其富有变化的外形曲线,或挺拔、或缠绵,或刚健、或柔弱,就连刚强的青铜彝器之线条也是直中有曲,富有变化,这样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而对于装饰的要求,古人提出了“文质彬彬”的主张,因为“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32],只有“文”与“质”的自然平衡,才能使功能与审美达到和谐统一。


 



注释


[1]魏·王弼注,唐·孔颖达疏,李申、卢光明整理,吕绍光审定《周易正义》卷7《系辞上·第十二章》,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页292。


[2] 周振甫译注《诗经译注》卷8《商颂·殷武》,北京:中华书局,2002.7,页553。


[3]吴毓江撰,孙启治校《墨子校注》卷6《节用中第二十一》,北京:中华书局,1993.10,页255。


[4]周·左丘明传,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浦卫忠、龚抗云、于振波、胡遂、陈咏明整理,杨向奎审定《春秋左传正义》卷32《襄公十四年》,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页927-928。


[5]魏·何晏注,宋·邢昺疏,朱汉民整理,张岂之审定《论语注疏》卷19《子张第十九》,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页257。


[6]王云五主编,宋天正译注,杨功亮校订《中庸今注今译》章20,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7.2,页53。


[7]汉·许慎撰《说文解字》卷5上《工部》,北京:中华书局,1963.12,页100。


[8]邹国义、胡果文、李晓路撰,《国语译注》卷6《齐语》,《中华古籍译注丛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12,页184。


[9]战国·韩非原著,张觉译注《韩非子全译》卷19《五蠹第四十九》,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3,页1025。


[10] 战国·吕不韦著,陈奇猷校释《吕氏春秋新校释》卷7《孟秋纪第七》之《荡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4,页388。


[11] 宋·李昉编纂,夏剑钦、王巽斋校点《太平御览》卷833《资产部十三·陶》,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7,第7册页751。


[12]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引,张守节正义《史记》卷129《货殖列传第六十九》,北京:中华书局,1999.1,页2461。


[13] 晋·葛洪集,成林、程章灿译注《西京杂记》卷1《霍显为淳于衍起第赠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8,页21。


[14] 张家骥著《园冶全释》之《园说》,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1993.6,页168。


[15] 张家骥著《园冶全释》之《兴造论》,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1993.6,页162。


[16]王世襄著《髹饰录解说——中国传统漆工艺研究》之《乾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3.3,页50-51。


[17] 明·王鏊撰《震泽长语》卷上《经传》,王云五主编《丛书集成初编》,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6,页5。


[18]清玩,指符合文人趣味的清雅玩品,如古琴、钟鼎彝器、书画、怪石、古器、盆景以及文房四宝等。


[19] 明代的有髹漆艺人黄大成的《髹饰录》,计成的《园冶》;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文震亨的《长物志》,高濂的《遵生八笺》,王𤤆、王思义的《三才图会》,赵士祯的《神器谱》;方以智的《物理小识》,王征的《泰西奇器图说》等。清代的有朱琰的《陶说》,程哲的《窑器说》,蓝浦、郑廷桂的《景德镇陶录》;梁同书的《笔史》;张燕昌的《羽扇谱》;周嘉胄的《装潢志》;沈寿口述、张謇记录的《雪宧绣谱》等。


[20]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赵伯雄整理,王文锦审定《周礼注疏》卷39《冬官考工记第六》,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页1059。


[21]周·左丘明传,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浦卫忠、龚抗云、于振波、胡遂、陈咏明整理,杨向奎审定《春秋左传正义》卷38《襄公二十七年》,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页1065。


[22]明·李时珍著,刘衡如点校《本草纲目》卷8《金石部目录》,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79,页455。


[23]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曹础基、黄兰发点校《南华真经注疏·内篇》卷1《逍遥游第一》,北京:中华书局,1998.7,页5。


[24]吴禔注《宋徽宗圣济经》二册卷9《药理篇·名定实辩章第三》,王云五主编《丛书集成初编》,上海:商务印书馆,1936.12,页143。


[25]汉•孔安国传,唐•孔颖达疏,廖明春、陈明整理,吕绍刚审定《尚书正义》卷12《洪范第六》,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页301。


[26]明·李时珍著,刘衡如点校《本草纲目》卷34《木部·樟》,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79,页1947。


[27]清·王先慎撰,钟哲点校《韩非子集解》卷8《说林下第二十三》,《新编诸子集成》,北京:中华书局,1998.7,页186-187。


[28]叶泰钦口述,刘怡玲整理,吴智良编撰《正港的台湾木工精神》,台南:台湾永兴家具事业,2008.10,页145。


[29]吴毓江撰,孙启治点校《墨子校注》卷1《法仪第四》,《新编诸子集成》第一集,北京:中华书局,1993.10,页29。


[30]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赵伯雄整理,王文锦审定《周礼注疏》卷39《冬官考工记第六》,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页1060。


[31]清·郭庆藩撰,王孝鱼点校《庄子集释》卷7下《知北游第二十二》,北京:中华书局,1961.7,页735。


[32]魏·何晏注,宋·邢昺疏,朱汉民整理,张岂之审定《论语注疏》卷6《雍也第六》,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页78。


【引文】江苏社会科学 2011年05期,223-228页


关闭本页 〗  

 
民俗大家 more...
民间艺人 more...
 
友情链接
意见建议
在线联系

主办:中央民族大学民俗文化研究中心 北京大道文化节目制作有限公司 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中国分会
Copyright  2006 www.chinesefolklor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国民俗网 版权所有
京ICP备1204078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