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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嫁女
2018-2-23 10:3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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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嫁女

 2016-05-10 乔晓光 兰阇

 

 

老鼠嫁女

乔晓光

 

小时候,我心目中的老鼠,是个鬼头而又可爱的小家伙。我好奇的童心,总是想象着墙角下老鼠那长长的、黑乎乎的回家之路。老鼠居住的地方,是一个让孩子们幻想的童话王国。

奶奶的家在平原的小城,老式的四合院,平房顶,木窗格子,院内有棵一到春天就结满串串乳白色槐花的老槐树,槐花的香味能传得好远。我小时候就是闻着这槐香长大的。

那时,天一黑,孩子们的兴趣就来了。巷子里的孩子们涌向巷道口,玩起各种游戏,“月亮地儿明晃晃,开开大门洗衣裳”。老鼠好像也和孩子们一样,喜欢在月光下戏耍。院内墙角的旮旯里,老槐树下的鸡窝旁,巷道墙根的黑影中,玩耍躲藏的孩子和跑来跑去的鼠娃们,常常迎面撞上,相互惊吓一跳。

民间木版画·老鼠嫁女

 

正月二十五是老鼠娶亲的日子,奶奶告诉我,早早关灯上床,别闹出动静,就能看到老鼠娶亲的队伍从屋地上穿过,那队伍里有吹号的、打鼓的、抬轿的,浩浩荡荡,又热闹又好看。可每次还没等老鼠娶亲的队伍出来,我便入了梦乡。半夜醒来,望着透过窗格子撒在地上的银亮月光,我觉着老鼠的队伍定是刚刚走过,心里顿时塞满了失望。

长大了,我已不再去关心那老鼠娶亲的故事。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河北省一个偏僻的小城去教书,在那里却有了一个令我难忘的小老鼠的故事。那是在我常常夜读的画室里,岁末的冬夜,一只小小的老鼠,一个十足的鼠童,不知从何处闯进了我的房间,悠悠然地在房内,在我脚下跑来跑去。不知是因为它实在幼小可爱,还是因为我那孤寂中诗化的心情,总之,我想过要如何处置它,但又很快任它留了下来。长长的冬夜,一个伴着另一个,小鼠和我,房间里多了一种温馨的对话……

老鼠嫁女

 

放寒假了,我匆匆忙忙地回家,返校后突然在房内暖气片下看到了死去的小鼠,于是静夜里内心惆怅,不想做任何事情。或许,小鼠是寻不到回家的路,饿死在房间;或许是暖气出了故障,寒冷给小鼠带来灾难。但我曾把这小生命作为同室的生灵,又怎么不是因我匆忙弃它而去,使它忧郁而亡呢?

走上了“民间”之路,我又捡起了童心里对老鼠的兴趣。在民间艺术中,有许多关于老鼠的故事和传说,也有着童心不曾明白的生命秘密。民间剪纸中老鼠的题材很多,“老鼠嫁女”“老鼠吃瓜”“老鼠偷葡萄”“老鼠偷白菜”“老鼠偷油”“老鼠上灯台”“老鼠钻风箱”“老鼠偷鸡蛋”,这些都是民俗里深受群众喜爱的剪纸题材。山西中阳剪纸“鼠咬天开”,剪的是民间传说里的另一类故事:人类早先是藏在葫芦里的,是老鼠咬破了葫芦,咬开了天地,人类才有了光明。

老鼠在民间何以有如此的魅力?

在民俗文化中,我寻到了这秘密的根源。

山西剪纸·老鼠偷粮食

 

满族创世神话《天宫大战》中,鼠神兴恶里是一位迎日女神,她不仅每天迎接太阳,而且按天神阿布卡赫的吩咐,将太阳的光芒送到世界每个角落,驱走了恶神耶鲁里带来的黑暗。因而,在满族的民间信仰中,老鼠是光明和吉祥的象征。满族人敬鼠,又敬它多子和繁殖力的强盛。人丁稀少的宗族,择鼠年修谱,意在祈愿子孙众多。

在陕北的民间传说中,农历正月初七的“人日”,是老鼠娶亲的日子。“子之禽鼠”为“子神”,发春之首,人日里敬礼老鼠,正是寓意子孙生命繁衍兴盛的。民间深知这子神的生命象征意义,常常剪出各式各样的老鼠嫁女花样,贴在新婚的喜房,诙谐喜庆的剪纸中深含着多子的祈望和祝福。

山西吕梁地区的民间传统习俗里,初十之日为“鼠娶妇”日,届时用谷面作蒸食,名曰“十子团”,夜间置墙缝、土穴处,以敬饷子神老鼠。《翼城县志》中也记载,逢正月十五,人家皆蒸面为鼠形以礼神,谓之“明眼子”。明祀子神,暗求多子,祝福老鼠的婚姻,也即为人自身生命兴旺的祝福。

老鼠嫁女的题材,在民间木版画、民间刺绣中同样有生动、普遍的表现。后世民间在老鼠嫁女的队伍里,又增添了鼠与猫的戏剧性冲突,但世俗隐敝的情趣深层,仍是多子的憧憬与向往。老鼠嫁女的题材,在民间剪纸中有无数丰富的变体,陕北的老鼠嫁女剪纸,在花轿里坐上了“抓髻娃娃”造型的新娘,花轿上的图案装饰是含生殖内涵的莲花、云勾子、对鸟等传统纹样。民间乡村妇女们非常喜爱老鼠嫁女的剪纸题材,她们在一刀一剪、稚拙诙谐的鼠趣中,寄托了对生命兴盛不衰的无限祈愿和祝福。

 

山西剪纸·老鼠偷油

“老鼠吃瓜”仍是老鼠嫁女里的生命主题。瓜在民间和葫芦一样,是母体和多子的象征。“绵绵瓜瓞”之瓜,即为生命繁衍昌盛的象征。子神之鼠与“母体”多子之瓜相合,祈求生命繁衍不息的寓意不言而喻。

“老鼠偷葡萄”同样是取葡萄多籽、果实丰硕的生命含义。

“老鼠偷白菜”,是以谐音来表现如前相同的寓意。“白”同“百”,鼠为十二生肖中的“子”,“百子”仍然是祈愿子孙繁衍昌盛。

“老鼠偷油”“老鼠上灯台”,暗含着老鼠和油灯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子神老鼠为十二属相之首,油灯是光明的象征,这使我想起一个关于老鼠的民间故事:

相传,老鼠生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鼠妈妈很疼爱她。女儿大了,鼠妈妈不想让女儿嫁给庄稼汉,她想找一个有权势、高贵的女婿,她看上了天上的太阳。鼠妈妈说:伟大的太阳啊,把我的女儿嫁给你吧……

当然,太阳谦卑地推让,老鼠没能和太阳联上姻。但这个故事里的太阳和油灯一样,包含着对子神老鼠崇拜的更古老、更久远的文化内涵。

如上所述,说的是民间文化意味的子神之鼠,和吉祥意味的生命之鼠。但老鼠毕竟是老鼠,会偷粮食,祸害庄稼,这在许多地方的民俗里也有所体现。

河北民间的乡村,正月二十五“大填仓日”,有“咒鼠”的习俗,乡民们手拿木棍在院子里扎来扎去,口里不停念着:“东扎扎,西扎扎,十窝老鼠九窝瞎。”

山东莱州一带乡村,把老鼠视为贫穷的象征,正月初一贴老鼠娶亲剪纸,意为“送穷”。

山西剪纸·鼠咬天开

 

东北地区的朝鲜族,每逢正月第一个日子,孩子们会在田埂上撒下稻草,点火烧杂草,此俗谓之“薰鼠火”。农家根据火势的大小占卜当年的丰歉,也有灭鼠虫、增加地力的意义。

青海一带的汉族民间,旧俗中还有“蒸瞎老鼠”的习俗。每年正月十四晚上,家家用面捏成十二只瞎老鼠,上笼蒸熟,元宵节拂晓献于供桌,点灯烧香,叩首祈祷,祈求鼠食草根,勿伤禾稼,保证年岁丰稔。

围绕老鼠,民间竟然创造出如此丰富的传说故事,创造出这么多充满魅力的艺术形象。生活永远是一条不息的灵感之河,艺术只有扎根具体的人生,才能有更加自由、丰满的生命创造。

在山东的乡村里,每逢正月老鼠娶亲的日子,大人们会嘱咐孩子把自己过年穿的新鞋藏好,不然老鼠会偷去做娶亲的花轿。河北武强的乡村,老鼠娶亲的日子,孩子们要爬到磨盘上,从磨眼里看老鼠迎亲的队伍。陕南的民间,还有童谣《老鼠歌》,这歌里充满了民间质朴的幽默和生动的智慧:

一月里好唱老鼠歌

一个老鼠也不多

两个眼睛两个耳朵

四个爪爪儿齐落地

一个尾巴就地拖

……

(选自乔晓光著作《沿着河走》,青岛出版社201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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